趙高的手段顯然很有震懾性。

在場的殺手都是滿手血腥之輩，這等穿胸摘心的手段如果放在平時不但嚇不住他們，反而會激起他們心中的凶性。

但是如今場合不同。

秦王宮中，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只有趙高依然冷酷果決，在那人出聲質疑的一瞬間就做出的決斷。

他或許根本沒在心裡做過權衡，“這人死了對於羅網是不是一個損失”這種事根本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

殺他，只是因為他公然質疑秦王的命令！

什麽叫忠心?

就連蓋聶，雖然也為趙高血腥的行為皺了皺眉頭，但卻也在心裡對於趙高下了一個定義。

這是一條死忠的瘋狗！

這一瞬間，在所有羅網殺手的眼中，趙高的地位猛然拔高，眾人對他的畏懼之意甚至隱隱超過了蓋聶。

畢竟蓋聶還是講道理的。

這一場鬧劇在趙高的果斷處理之下沒有對接下來的事情造成什麽干擾。

月神悄然散去了手中凝聚的氣勁，忠誠度檢測正式開始。

陰陽家控心咒的原理是施術者用自己龐大的精神力刺入對方的精神世界，讀取記憶，找尋破綻，甚至可以修改封印部分記憶，徹底操控其行動。

不過這一次陰陽家的目的並不是要跟秦王搶奪羅網的控制權，而是為了埋下一些釘子，以便在未來需要的時候可以提供一些助力。

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他們需要在對方的記憶中加一些料，讓他們發自內心的效忠陰陽家，但是又不能直接顯露，所以還需要將這份記憶封印起來。

這樣在平時看不出破綻，而在需要的時候，只要解開記憶封印，那麽就能立刻策反對方。

至於具體要策反誰，這一點月神可以自由選擇，但是六名天字級殺手中必須有人。

“真剛強猛，亂神暴戾，他們兩個都不是好的選擇......”

月神在心中默默思考。

“轉破、滅魂是一對雙胞胎，必須要兩人一起下手才行。魍魎輕靈鬼魅，斷水善於藏匿......”

分析了一通之後，月神選定了轉破、滅魂和斷水三人下手，在他們的記憶裡種下了陰陽家的烙印，然後再封印隱藏。

除此之外，所謂的“忠心檢測”也是要做的。

不過對於羅網的殺手來說，如果要檢測他們對於秦國是不是忠誠，那麽八成人手都過不了關，因為對於殺手來說，根本就沒有忠誠這個概念。

所以只要他們並不是其他勢力派出的間諜，那麽就算是過關了。

可即便是放松到這樣的標準，五十名殺字級刺客中依然被揪出了三人，他們分別是兩個來自齊國的稷下死士和一個墨家的遊俠。

“齊國，墨家......”

當這個結果出來的時候，趙高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名字，語氣之陰翳讓人不寒而栗。

當然了，對於羅網這種人員構成五花八門的組織來說，五六十個高層裡只有三個叛徒，這個比例已經可以了，完全在他們預想的范圍之內，所以蓋聶和趙高的神情都還算平靜。

只不過看趙高的樣子，似乎是相對齊國和墨家實施一些報復。

這些就不關月神的事了，她向嬴政稟報了結果之後就離開了。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頗為平靜，秦國到底是沒有吐出已經到手的南陽之地，韓國國力被再一次大削，幾乎只剩下了一點彈丸之地。

與此同時，趙國和魏國的土地開始與秦國直接接壤。

兩國在一邊暗罵韓國無能的同時，另一邊也只能派出重軍壓在邊界線上，防備秦國的威脅。

這其中，魏國的安邑首當其中。

廉頗已死，如今的安邑是魏國大將軍段乾崇帶著麾下以魏武卒為骨乾的魏軍在駐守。

但是勇冠天下的魏武卒卻也嚇不住如狼似虎的秦軍。

雖然楊端和的重甲軍剛剛攻下了南陽還在與白亦非的白甲軍對峙，不能輕動。但是秦國的大將和精兵並不缺乏，王翦與桓齮在嬴政的命令下率領大軍攻伐魏國，兵鋒直抵安邑城下。

安邑，是上一次信陵君合縱攻秦之時從秦國奪回來的魏國舊都，如今正是魏國最西邊的門戶之地。

老將段乾崇雖然一生戎馬，但是奈何兵家之人最吃天賦。

有的人從未讀過兵書，就能率領千騎出塞，追亡逐北，封狼居胥。而有的人縱然讀書破萬卷卻也只能留下紙上談兵的千古罵名。

段乾崇雖然經驗豐富，但確實天賦不足，只能算得上是一名良將而已。但他已經是如今魏國上下最強的將領了。

當然了，老將也有老將的好處，至少他很沉穩，在安邑被圍的情況下，他只是命令死守，然後向大梁求援，而沒有頭鐵地主動出擊去送。

一座曾經是國都級別的堅城，一支曾聞名天下的強軍，再加上一個水平中上但是腦子很清晰的將領。

這座安邑城就這麽死死地擋在了秦軍的面前。

而這個時候，魏國的國都大梁氣氛空前緊張。

秦國三日攻下韓國南陽的事跡過於玄幻，導致如今的魏國眾臣人心惶惶，對於大將軍段乾崇能不能擋住秦國的兵鋒，幾乎沒人看好。

朝會之上一片悲觀主和的論調，把魏國真正的執掌者樂靈太后氣得要死。

匆匆散朝之後，樂靈太后單獨召見了相國尉繚。

“愛卿，你覺得此番秦魏之戰，勝負之勢幾何?”

樂靈太后一貫雍容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幾分焦急之色。

“秦先攻韓，取南陽而止兵，複又攻魏，可見其心不在滅國而在試探。”

尉繚輕輕捋著自己的胡須悠然道。

“何謂試探?”

樂靈太后不解。

“秦國素有鯨吞天下之志，如今或許已經快要準備妥當了。可是與秦交界的國家卻有四個，先攻誰，後攻誰，其中可是大有講究。”

“秦國在試探哪國更弱?”樂靈太后問道。

“恰恰相反，它是在試探哪國更強！”

尉繚輕輕搖頭。

“這是什麽道理?論強，自然是楚國啊！”

樂靈太后不解。

“楚國之強，毋庸置疑，若秦攻楚，恐怕會陷入長久的僵持，到那時若有他國夾擊，秦國危矣，所以它不會選擇先攻楚國。而韓國暫且不論，趙、魏兩國中哪一國能帶給秦國更大的壓力，秦國未來就會選擇先攻哪國。”

尉繚看的很透徹。

“那我們應該怎麽辦?”

“讓大將軍不必死守安邑，保留兵力且戰且退吧。”

尉繚是信陵君臨死之前指定的相國，他的話在樂靈太后心中分量很重。

雖然他一開口就要魏國讓出土地，但是樂靈太后並沒有發怒，而是在仔細思索了一會兒之後，有些心痛地問道:

“我們需要讓出多少土地才能滿足秦國的胃口?”

“太后無需多慮，在韓國失去南陽之後，安邑就已經成了一塊飛地，我們守不住的。而只要我們從安邑退出，那麽秦國就可以從函谷關出兵，經武遂、平陽直通上黨。”

尉繚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上黨，那不是趙國的......”

樂靈太后欲言又止。

“不錯，就像是韓國丟失南陽，導致我們的安邑成為飛地一樣。我們放棄安邑，就是在誘導秦國去進攻上黨。畢竟，那裡對於秦趙兩國來說，都是難以忘懷之地。”

尉繚的話語意味深長。

“唉，希望信陵君在天之靈不要責怪我們吧，這都是他用生命奪回來的疆土啊......”

樂靈太后長歎一聲，接受了這個建議。

......

安邑。

“這是什麽意思?！讓我向野王方向撤軍?安邑不守了?”

段乾崇看著手裡剛從大梁發回來的詔書，大發雷霆。

可是沒說幾句，就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那聲音撕心裂肺，仿佛要將內髒都給嘔出來才肯罷休。

“師父！”

典慶上前一步，扶住了段乾崇的手臂，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半晌之後，咳嗽聲終於平息下來，他喝了一口典慶遞過來的清水，擺了擺手道:

“無妨。”

典慶並沒有多說什麽，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段乾崇作為一名跟廉頗同時代的老將，如今也已經年近八十了。雖然因為習練披甲硬功的緣故，筋骨還算有力，但是髒腑的衰老卻無可回避。

畢竟兵家之人，不善養生。

從種種表現來看，段乾崇的大限已經快要到了。

“這安邑，是君上臨終前交代我要守住的地方，所以我死也不會離開這裡一步！但是你們不同，典慶，太后下令讓魏武卒後撤回防，便由你來統領吧！”

段乾崇對典慶交代道。

“不，師父！我不會離開你，武卒完全可以讓其他人統領......”典慶慌慌張張地推脫道。

“典慶！這是軍令！”

段乾崇猛然大喝一聲，打斷了典慶推辭的話語。

“典慶啊，我留在這裡，因為我是魏國的大將軍，身上帶著君上的重托，所以我不能走。可你不一樣，且不說撤退本就是太后旨意，你可是披甲門的大師兄啊，為師走後，那些年輕弟子們還需要你來照顧，不要意氣用事！這是為師以披甲門門主的身份在請求你，從今天起，你就是新任的披甲門主了！”

段乾崇說得語重心長，典慶也聽得虎目含淚，最終，他還是沒能違背師父的意思，帶著魏武卒向東退去。

“典慶師兄，師父怎麽不跟我們一起走呀?”

一位看起來很是年輕的女子抓著典慶的手，抬頭問道。

“三娘啊，師父是想替給我們多爭取一些時間，等我們走遠了，安全了，師父就可以撤離了。”

典慶伸出大手揉了揉少女梅三娘的小腦袋，柔聲說道。

“是這樣嗎?那我們可得走得快一點，這樣師父就能早些追上來了！”

梅三娘說著強忍疲憊加快了行進的步伐。

“是啊，師父他......一定會追上來的......”

典慶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堅城，依稀之間仿佛看到了一位雖然蒼老卻依舊挺拔的背影。

在大部隊離開之後，安邑城中只剩下了不到千人，他們都是一路跟隨段乾崇征戰多年的老兵，此番也同樣願意隨著他一同赴死。

為了不讓秦軍過早看出端倪，段乾崇將剩下的這些人全部排到了城牆上，乍一看，除了那一絲縈繞在城頭的蒼涼，與昨天並無區別。

王翦用兵貴在沉穩，他十分擅長以王道之法禦兵，堂堂正正地壓迫過去，不行險，也不會給敵人行險的機會。這樣的風格，不得不說實在是太過於契合如今的秦國了。

現在的秦國，隨著嬴政的親政，上下一心，兵精糧足，鯨吞天下的大勢依然成就，他們本就不需要弄險，只要堂堂正正的壓過去就行了。哪怕是打消耗戰，最終也會是秦國獲得勝利。

相反，現在的六國才是真正需要一些擅長行險一搏的鬼才將領，因為正面硬拚，他們根本沒有機會。

但是可惜，環顧東方六國，面對秦國之時能做到以弱勝強的，唯有一個李牧。

這樣的人，魏國並沒有。

所以王翦在圍攻安邑的時候也並不急切，因為他心裡很清楚，這座城只能擋他一時。

不過在今天的攻城戰中， 王翦敏銳地發現了些許異常。

與前幾日魏軍有些消極的防守不同，今日城頭上的這數百名魏國兵卒，他們的驍勇和意志甚至超過了大部分的秦軍。

“這是怎麽回事?魏國的援兵到了嗎?”

王翦有些不解，因為他並沒有收到羅網那邊的消息。

羅網在被蓋聶接手之後，將更多的中心放在了滲透敵國和打探消息上面，不再輕易出手刺殺什麽人，而是在六國織就了一張廣闊的情報網，為秦國的每一項決策提供最有利的情報支撐。

這一次從王翦和桓齮開始攻魏，就有羅網的情報源源不斷地傳來，輔助他們在戰場上做出決策。

比如最新的情報顯示，大梁方向並沒有大規模兵馬調動的跡象，魏國朝堂也是一派主和的聲音。

這就讓王翦有些不解了。

既然後方沒有援兵到來，那為何安邑城中的魏軍會突然士氣大漲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王翦，沒有下令繼續強攻，而是準備派人去安邑城中了解一下情況。

當然了，這種事情，一般的軍中斥候是做不來的，必須得是有一些修為的江湖人士才行。

如今有所改變的羅網，正好完美地填補了這個空缺。他們擁有軍中精銳士卒更加強大的適應性能力，對於情報的竊取也更為專業。

王翦招來了這一次羅網在軍中的負責人，寒蟬。

“寒蟬先生，請你派人去安邑城中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