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高雲闊，光照萬裡。

專門為秦王冠禮儀式所修建的高台兩側站滿了秦國的文武群臣。

當負責掌管禮儀的太常在察覺到吉時已至的時候，他大聲唱道:

“敬啟廟門，恭迎王上！”

隨著他的話音，文武百官齊聲三次高唱:

“敬啟廟門，恭迎王上！”

隨後，周圍負責奏樂的宮人們也紛紛行動起來，黃鍾大呂，絲竹弦音響徹天際。

嬴政，身著玄色龍袍，在萬人的矚目之下從宗廟之中走出，一步步踏上了白玉石階。

他腳步沉穩，面容寧靜，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緊張，表現得堪稱完美。

當他站立在高台之上後，太常再次高聲唱到:

“王束發！”

這時，負責管理宗室事物的宗正現身，手持緇布冠，為嬴政束起披散在背後的長發。

這是加冠儀式的第一步，表示嬴政已經擁有了治理人事的權力。

然後，太常再次高唱:

“王佩劍！”

宗正手持秦王劍登場，幫助嬴政將長劍佩戴在身側，並且在他頭頂的緇布冠外又加上了一層皮質的冠冕。

這時加冠儀式的第二步，象征著嬴政已經擁有可以介入兵事的權力了。

“王加爵！”

隨著太常的第三次呼喊，宗正為嬴政帶上了象征爵位的第三重冠冕，這意味著嬴政擁有了祭祀先祖的權力。

最後，身為諸侯王的嬴政比起一般人來說，還要多加一層象征諸侯身份的冠冕。

“王加玄冕！”

隨著太常的最後一道高唱落下，帶著四重冠冕的秦王嬴政轉過身來。

文武群臣立刻山呼海嘯，紛紛跪拜。

“參見大王！”

“王上萬年無期！”

“萬年無期！”

站在高台之上，望著下方群臣拜服之象的嬴政，拔出了腰間的秦王劍，指向蒼天。

“自今日起，寡人將成為秦國真正的王，寡人會率領秦國的百萬大軍，征伐六國，馳騁天下！讓這日月所照，山河萬裡，皆為大秦疆土！”

轟隆隆！

嬴政話音未落，天際雷霆炸響，一條雲霧組成的蒼龍俯衝而下，圍繞著嬴政盤旋了幾圈之後，嘶吼著消散在了半空之中。

“這，這是上蒼顯靈，天佑大秦啊！”

有反應快的官員已經大喊出聲。

一時之間“天佑大秦”的呼喊之聲不絕於耳，嬴政的身上再次被附加上了一層神秘的光環。

......

雍城之中，一座普普通通的茶攤上。

兩位衣著十分不合群的人坐在一起，周圍的人們卻像是根本沒發現一樣。

“太一道友，你這樣做又有什麽意義呢?”

身穿素色道袍的蒼髯老者看著對面這位黑袍人指間剛剛散去的道訣，有些不解。

“無他，順手而為罷了。”

剛剛出手給嬴政製造祥瑞的自然就是水千幻了，如今他跟道家天宗的北冥子正在雍城之中遊歷。

說是遊歷也不太準確，確切的說，是水千幻想要來雍城看一下嬴政的冠禮，然後北冥子也順勢一起跟來了。

北冥子的想法很簡單，

既然陰陽家入秦已經阻止不了，那麽就得多了解一下這位陰陽家首領的性情，看看道家應該怎麽應對為好。所以這些天他有事沒事都要拉著水千幻一起，名曰論道，其實就是在秦嶺各處看看風景，聊一聊對於天下的看法。

聊著聊著北冥子發現，這個陰陽家的首領似乎也並不是那麽極端，與道家典籍之中記載的那些不惜違背人倫研究禁術的陰陽家前輩有很大不同。

而且他們對於如今天下的局勢看法也多有相似，只不過陰陽家選擇入世積極推動，而道家選擇冷眼旁觀罷了。

“秦國一統固然是天下大勢，只是我卻不明白，陰陽家如此積極參與此事，究竟是為了什麽?”

北冥子終究還是問出了自己的心中的疑惑。

經過這麽些天的交流，他對於東皇太一的性格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把握，覺得他並不是一個貪戀權勢之人，而且對於一直在追求天人極限的陰陽家來說，參與到這些事情裡面對他們的修為和道境的提升又有什麽助益呢?

“道家先賢，最早可以追溯到軒轅黃帝，他乘龍舉霞飛升;而後有老子西出函谷，紫氣東來三萬裡，不知所蹤;再往後，不論是禦風而行的列子，還是夢中化蝶的莊子，都再也未能做到黃老之事，只能終老凡塵，化為黃土。道友可知，這是為何?難道真的是他們的道行不夠麽?”

面對水千幻的問題，北冥子皺起了眉頭，捋著自己的胡須半晌無言。

道行不夠，所以不能再現祖師飛升神跡，這當然是最流行也是最容易被人們所接受的說法，但是身為如今的道家第一人，北冥子自然了解一些一般人並不知道的內幕。

列子也就罷了，但是莊子的成就其實並不會遜色於老子太多，但是在他留下的道經之中卻總是會莫名的出現一些極為悲觀的說辭。

比如，莊子曾經感歎過人生的短暫，他說“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這種話對於普通人來說的確沒什麽問題，但是作為道家的大宗師，目標是向黃帝和老子一樣飛升的求道者，除非是真的發現自己無望更進一步了，否則怎麽會說出這麽喪氣的話來?

還有，莊子還說過“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說知道了世事艱難，自己無可奈何，但是卻又能安於處境、順應自然，這就是道德修養的最高境界。

這是啥呀?

這話也太悲觀了吧?

這像是一位學究天人的大宗師說出來的話嗎?

除非他真的遇到了連他也覺得無可奈何，只能安於現狀、順其自然的遭遇。

那麽對於當時已經可以說是舉世無敵，蓋壓一代的莊子來說，到底有什麽事情是讓他也覺得沒有任何辦法，只能順其自然被動接受命運呢?

很容易聯想，他的道行修為提升不上去了。

而且可能不是他自己的原因，而是外界客觀存在的一種限制，讓他無法順利提升到老子和黃帝他們所在的境界。

或許他也曾經追尋過千萬種辦法，但是最終得出的結論卻是——

無可奈何，只能認命！

“願聞其詳！”

北冥子被水千幻的話語吸引，神色鄭重地看著他。

見成功勾起了北冥子的興趣，水千幻隱藏在面具之下的嘴角微微翹起。

“道友可曾察覺自從西起鳳鳴，周代商興之後，我們這方天地......有什麽變化?”

“天地之間的變化?”

北冥子捋著胡須沉吟起來。

“未曾......”

“道友難道不覺得，自大周以來，這天地間的仙蹤神跡，出現得越來越少了麽?”

水千幻的話語讓北冥子猛然一怔。

“仙蹤神跡......越來越少了?”

他喃喃自語，然後開始順著這個方向仔細思考起來。

要說仙蹤神跡，道家之人首先一個想到的就是老子騎牛西出函谷，紫氣東來三萬裡。

而這已經是數百年前的事情了。

之後雖然也有列子禦風瀟灑飄逸，莊周夢蝶亦真亦幻，但是他們的手段固然玄奇，其人卻依舊逃不過生死大限，故而不能稱之為仙蹤神跡。

再往前回顧的話，大周初立之時，太公望學究天人，尤其傳聞他還曾代天敕封諸神，仙蹤神跡莫過於此。

而商朝卻也不遑多讓，傳聞中每年的祭祀大典之上都有會玄鳥降臨，展現神跡，引得眾人朝拜。

可是如今，為什麽就再沒有這種事情發生了呢?

是我們真的不如古人嗎?

北冥子有些茫然。

以前他還從來沒有往這個方面思考過，一直覺得達不到前人的高度是自己個人的問題。但是今天經過水千幻這麽一提，他才瞬間發現，自身有沒有問題暫時還不清楚，但是這方天地好像確實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想到這裡，他目光灼灼地望著水千幻，語氣中隱含激動。

“道友所言，確實有理，但不知究竟是何緣故?”

見北冥子一步一步接受了自己的觀點，水千幻隱藏的笑容越發耐人尋味。

“是什麽原因暫且還未有定論，但毫無疑問的是，自從大周以來，這天地間的環境越來越不適合修行了，就仿佛是道韻在逐漸流失一般，悟道的難度越來越大。”

水千幻的這個解釋引起了北冥子的強烈共鳴。

“不錯，天地間的道韻越發晦澀難辨，我等的修行已經許久沒有過增進了。”

北冥子歎息道。

水千幻這種甩鍋給天地的說法讓他茅塞頓開，立刻就找到了自己為什麽十數年修為不得寸進的根源。

是他北冥子天賦差?毅力差?悟性差嗎?

當然不是，他只是福緣差了些，正好遇到了如今這個道韻隱匿的時代罷了！

這麽一想，整個人瞬間就通透起來了有沒有?

這種錯的不是我而是整個世界的說法非常容易讓人上頭，尤其是再加上一切似是而非的論據，還有北冥子自己修為停滯多年的困頓處境。

簡直完美！

這一波並不是水千幻說服了北冥子，而是他恰巧提出了一個讓北冥子自己說服自己的理由。

這就像是一個社畜問你說，為什麽他整天累的像條狗，卻依然只能苦苦掙扎在生存線上?天天996，頭髮掉的比誰都快，但是掙的錢還不夠去住一次ICU?

這個時候你如果跟他說“是你的天賦不行”，“你還不夠努力”這樣的話，他很難信服。

但是如果你用幾個似是而非的例子告訴他“十年前像你這麽努力的人都已經是大老板啦，但是現在時代變了，通過努力來改變命運已經行不通了”這樣的話，那麽他的怒火和怨氣立刻就會被引導到社會、時代這些東西上去。

不是自己不行，而是生錯了時代，是社會不允許。

這樣的甩鍋行為一向是人類的本能。

他就會很自然順暢地接受你的觀點，並且開始跟你大吐苦水。

北冥子雖然身份非凡，不是尋常打工人可比，但是在求道這條路上的地位，卻也沒比打工人高級到哪裡去。

他每天悟道的時間可不止是996那麽輕松，但是卻已經被困在瓶頸多年了。

如今水千幻提出的說辭立刻就引起了他的共鳴。

“那麽，難道道友入世扶秦的舉動，與此相關?”

北冥子到底是北冥子，思維還是很敏銳地，他很快就將水千幻提出的這個觀點與對方最近的行為聯系起來，做出了猜測。

“道友所言不差。”

水千幻也沒想著隱瞞，他跟北冥子編這麽一個故事不就是為了讓對方主動入甕麽?

“當年周朝的大巫祭太公望早已料到了如今的情形，所以也做出了些許應對。”

“哦?什麽對應?”

“蒼龍七宿！”

“嘶~”

北冥子猝然一驚，險些掐斷了自己的一根胡須。

“蒼龍七宿， 可是我記得，傳說中那好像是分別被七國王室所掌控的，能夠一統天下的秘密?”

對於蒼龍七宿的傳說，北冥子自然不會陌生，實際上這個傳說並不隱秘，很多身居高位的人都聽說過，只是很少有人把它當真，或者說即便當真也沒有放在心上。

就比如北冥子，一統天下與他何乾?他根本就不在乎這些！

可是如今聽水千幻的意思，這蒼龍七宿似乎並不是那麽簡單的東西?

“蒼龍七宿本身只是七把鑰匙，鑰匙上或許記載著足以強國的手段，但是這並不是它們真正的作用。”

“鑰匙真正的作用?”

北冥子若有所思。

“不錯，身為鑰匙，那自然有對應的一把鎖才是，蒼龍七宿合而為一，就是指向那把鎖的地圖，而開鎖之後，才能得到當年太公望真正留下的東西。”

水千幻聲音之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

“你怎麽知道這個東西能夠讓我們突破天地的桎梏?”

北冥子問道。

“蒼龍七宿，乃是東方屬木、主生機的星宿，也正是太公望為這一方天地的修行者留下的一顆火種。而且如果僅僅只是為了一統天下的話，其實根本用不到七宿合一不是嗎?你看如今的秦國，就已經有了鯨吞天下之勢。

“所以說，並不是擁有了蒼龍七宿才能一統天下，而是只有先一統天下之後，才能集齊蒼龍七宿，得到太公望當年遺留下的真正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