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奉牛渚磯二當家之令,前來交貨。”
周逸模仿著那名水匪頭目的語氣,心知言多必失,自然也沒多說。
“來得這麽快?”
霧氣裡那陣飄忽不定的聲音略顯遲疑:“可是……為何禁製護陣未開?你等身上怎麽沒有仙氣?”
周逸早有準備,面露難色道:“我那些服用過仙丹的弟兄們,也不知為何,全都肚皮腫脹,疼痛難忍,隻好換了一批沒有服用過仙丹的弟兄。至於在下……我之前大吐了一場,莫非因此失去了仙氣?啊!這可如何是好!”
霧氣裡傳來一陣自以為外面水匪聽不見的嘟噥,“這批成熟期這麽短嗎……”
周逸心知對方正將信將疑,也知自己最大破綻便是來得太快。
當下絲毫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突然痛呼一聲,彎腰抱肚,作勢嘔吐。
霧氣中的妖怪大驚:“你怎麽了?”
情急之下,它也忘了上頭吩咐,下意識釋放出一縷妖氣,向周逸探來。
周逸眼睛一亮。
此時禁製護陣已然打開一線,良機乍現,轉瞬即逝。
養生之力順著那股外泄的妖氣,溯洄而上,鎖定住了霧中妖怪。
隨後單手結印,指尖向下垂於水面,正是佛門大手印之觸地印。
嗡!
濃鬱精深的佛法氣韻從舟舸下奔湧而出,長驅直入。
“水匪大軍”重新變回數百枚榆錢葉子,緊隨於周逸身後,化作一道泛著金光的青影,鑽入護島大陣。
啪!
周逸從天而降,落於沙礫灘塗,數百枚榆錢葉符化作一名名拇指大小的金光小僧,環繞周身。
“阿彌陀佛,總算進來了。”
周逸看向被自己施印隔著霧陣控制住的妖怪。
那是一名魚頭人身,通體漆黑,手持長刀的妖物,此時正渾身顫抖,滿臉驚恐地盯著自己。
它雖滿身妖氣,卻並不雄厚,也就類似於初入氣感的武人層面。
也正因為此,它尚未徹底修成人形,還保留著明顯的本體特征。
不出意外,這已是它一條普通的黑魚,此生修行的終點,若無別的機緣,注定止步於此。
周逸看向這條黑魚精腳邊的,之前正被它踢著玩的骷髏頭。
“沒有意外了。”
他手起掌落,養生之力轟出佛門金光,將不斷朝自己磕頭求饒的黑魚精,拍成了一攤骨粉。
青冥的天色下,潮漲潮落。
奔騰的河水一浪高過一浪,衝刷向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島岸灘塗。
透過島嶼底下升騰而起的玄冰寒霧,能夠清楚地看到外界一切景象,可從外面卻無法看見島內。
即便在島中,也是灰霧重疊,寒氣交錯,化作一道道禁製,將島嶼分割成不同的區域。
就如同一個並不工整的龐大棋盤,每一格都是不同區域,有禁製法陣,也有妖怪巡邏。
此處岸邊自然也不止黑魚精一個在巡邏的小嘍囉。
直到這時,四周那些或是在打瞌睡,或是就著篝火喝著酒的妖物們,終於發現不對勁。
它們紛紛轉頭,望向黑魚精巡邏的區域,看到了那名衣袍翩躚的僧人,臉色不由大變。
沒等它們喝斥或是大叫,一名名金光小僧從天而降,出現在它們身後,低喧佛號,手執佛印,劈頭蓋臉打壓下來,將這些小妖小怪當場製伏。
轉眼間,葉符所化的小僧們,便拘著那二十幾頭水族妖怪,飛到周逸身前。
周逸一眼掃去。
這些水族妖怪也都是臭魚爛蝦所化,最高修為不過相當於開府武人。
可若真的性命相搏時,這些妖怪化回原形,使出一些馭水妖術,同級武人大多都難以與之匹敵。
“告訴小僧,這座島的具體情況,勢力分布,如何禁製,被抓流民百姓的下落,以及那個烏頭大王的來歷底細。
你們一個個分別傳音,若敢欺瞞小僧,適才那頭化作骨灰的黑魚精,便是你們的下場。”
眾妖自知遇上了高人,滿臉惶恐不安,瑟瑟發抖。
那名開府修為的蝦頭妖物強作鎮定,顫聲道:“若我等說出實話,高人可否饒我等一條性命?”
周逸沉吟片刻,道:“光是饒你等性命,倒也不是不可以。”
蝦妖表情複雜。
它算是聽懂了這位高人的弦外之音——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可好不容易獲得修為,開啟靈智,若真要收回這一切,重新變回一頭渾渾噩噩的普通河蝦,卻比死還要難受。
周逸道:“你們若不說,自然有別的妖怪願意說。可別怪小僧沒給過你們機會。”
蝦妖渾身一顫。
它不再遲疑,傳音周逸,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講了出來。
待到蝦妖說完,其余的水族妖物也逐一傳音,講述起烏頭大王的來歷,包括這座寒鱉島的具體情況。
和周逸所猜測的大致差不離。
這烏頭大王的真身,乃是一頭有著千年修為的老鱉。
佔據小涇河中這座天生寒霧的奇島,借島底的太陰寒煞之氣修行,終成封號太守,也因而成為了此段流域的唯一霸主。
照理說,千余年的老鱉,已有資格去搏那大荒節度使的封號。
卻因烏頭大王這些年來,過於依賴島下的太陰寒煞之氣,太陰聚體,雖使它修為日益深厚,一身妖氣遠超尋常封號太守。
可也使得它這麽多年來,都無法由陰轉陽,以達陰陽共濟,妖氣合道之境。
故而被困於封號太守,始終突破不了封號節度使之境。
為了破境,從三年前開始,烏頭大王便開始擄掠凡人。
人為萬靈之長,活人體內陽氣充沛,正好能相助它以陽濟陰。
而它所擄掠的,大多都是嶺南來的流民,也有一些乞丐,浪人,無伴行腳商。
總之,都是一些即便失蹤了,不見了,消失了,也很難引起官府察覺的無辜弱者。
關押在它的老巢宮殿正下方,宛如豬狗牛羊般豢養著,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為它提供陽氣。
烏頭大王自然也知道,它這麽做,傷天害理,不僅被人間官府、天師道所不容,就連統轄中土南方水域的南庭江府,也都不會容忍。
所以,它才控制了數股船行和水幫,明面上經營正經生意,暗中卻是進行人販買賣的水匪,實則卻是為自己提供活人陽氣。
至於這座島上的禁製,經過烏頭大王上百年的煉製,已經重重疊疊,環環相扣。
越往島中央,禁製越密集,並且專門針對人間得道高人。
無論是哪一點遭到攻擊,都會引起島下寒煞之氣的圍攻。
這可是能夠瞬間點滅一名太守,或是真人的寒煞之氣,並且運轉速度,遠超尋常法陣。
反倒是沒有修為的普通人,能夠在島上妖怪的帶領下,毫無阻礙地通過一重重的禁製。
這也是唯一一條不會引動禁製法陣的安全路線。
然而,必須借助妖氣才能開啟。
……
二十多頭水族妖怪所講述的大致相同。
只是細節略有偏差,倒是問題不大。
說完之後,它們可憐巴巴、隱含期待地看著周逸。
周逸自然知道它們期待什麽。
“也就是說,我要至少留下你們其中的一個,並且依照那條唯一的路線,才能穿過島中一重重禁製,找到那位烏頭大王。那就,點兵點將點到誰就是……你,巧了,還是你呀。”
周逸看向最早對自己傳音的那頭蝦妖。
開府修為的蝦妖滿臉狂喜,不住朝周逸拱手作拜,大拍馬屁,說盡恭維的話。
可下一瞬,它身體僵硬,雙腿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一道道金光此起彼伏。
隨著小僧人們口喧佛號,無情出手。
那二十多頭水族妖物,在佛門金光下形銷骨滅,被打散成齏粉,同時喪命。
“你……你不是說……會饒過我們。”
蝦妖滿臉絕望與惶恐地看著向自己走來的白衣僧人。
“是啊,小僧的確是說過。出家人不打誑語嘛。”
周逸微笑著拎起蝦妖,收斂起氣息,宛如一個普通人,按照那條路線,向島嶼中央那座若隱若現的宮殿掠去。
嘩!
嘩!
河浪衝刷著夜幕下的灘塗。
島邊巡邏的水族妖怪們,死後的骨灰與人類的枯骨一同浸泡入水中,這江天一線間的島嶼,重新恢復寂靜。
卻有一股看不見的寒潮從島下升起,迅速向島嶼中央蔓延,凍結住了一寸寸草坡與林地。
一圈冰霜漩渦,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島嶼上空。
仿佛一隻冷漠的巨眼, 飽含殺機與譏諷,凝視著那個手提蝦妖,在島中疾行的雪白身影。
嗡!
一股氣勢驚人,宛如雷劫般的冰柱從天而降,轟然砸向那僧人。
僧人臉上表情似有些意外,可他反應卻是極快,不再收斂氣息,宛如遊龍,閃身避讓。
冰柱砸空。
然而這一切卻只是開始。
天頭的冰霜漩渦旋轉起來,一道道宛如雷霆的冰劍,從萬丈高空劈斬而下。
隨著僧人不斷躲避,來自寒鱉島太陰寒陣的攻擊也愈發瘋狂。
鋪天蓋地,密密麻麻,頃刻間已經籠罩住島嶼三分之一的土地。
縱然僧人速度再快,身法再詭異,可所面對的畢竟來自於一座島嶼沉積上千年的自然玄力。
嘭!
他終於被一道冰劍劈中。
身體宛如一片葉子,遊遊蕩蕩,向下飄落。
隨後在半空迅速凍結,連同手中提著的蝦妖,化作冰雕轟然墜地,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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