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大學的決策者們端坐在寬敞明亮的會議室裡，方宇校長主持的行政辦公會正在進行。

　　藝大行政辦公會由全體校領導組成，兩辦主任列席，研究到某個議題時，負責該項工作的相關部、處、室、院、系、所領導應召列席，匯報相關情況。

　　高等院校實行的是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製。學校發展的重大問題，如發展規劃，幹部任免，概預算，重大建設項目，思想工作，人事等由黨委會或常委會研究決定。教學管理，學術交流，後勤保障，工程建設，物資采購，師資隊伍建設等日常工作由行政辦公會研究決定。

　　高校管理體制解放後基本上實行校長負責製，走的是專家辦學治校的路子。黨委主要負責黨的大政方針政策的落實，幹部任免、學生的思想教育等，對學校工作起監督保障作用。上世紀六十年代以後，實行了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製，但校長、行政在治學和學校管理中起著非常大的作用。改革開放之初，為探索學校管理體制的改革，國家在一些部屬院校實施校長負責製的管理體制改革試點。後來中央發文明確規定普通高校一律實行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責任製。這種管理體制一直延續至今。

　　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製與地方政府的黨委領導下的政府首長負責製理論上是一樣的，但大學級別再高，教學科研的任務責任再重，說到底就是一個教學單位，別說與一市就是與一縣也差別甚大。學校領導班子職數較少，黨委會或常委會與行政辦公會只是主持人不同，會議的名稱不同，出席會議的還是那八、九個人，研究的問題也多有雷同，重複交叉，極易混淆。

　　藝術大學今天的行政辦公會就因為這種領導體制和決策機制，以及祁奎元的行事作風，發生了不大不小的爭執。

　　祁奎元想購買一輛考斯特豐田豪華麵包車，就是領導人到各地檢查指導工作乘坐的那種。他上次在常委會快結束時提了一下，沒有作為正式議題，更沒有討論形成會議決議。會後汽車隊聽說學校要買考斯特，就根據學校車輛現狀和使用情況向方宇校長作了匯報，建議學校再新購一輛四十座的大客車，以滿足學校各類演出、參觀學習、師生郊遊等公務用車之需，並認為花六七十萬購買只能乘坐十二三人的豪華麵包車，性價比和實用性均不高。

　　學校現在除了十幾輛小車，還有好幾輛大客車、中型麵包車，六、七輛八至十人乘坐的商務車，作為接待中外賓客和校領導集體出行，部門辦事，根本沒有問題。再說，現有這些車平時使用頻率就不高，大部分時間停在車庫裡，在這種情況下再花巨資購輛豪華車，使用效率不高，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方校長覺得車隊的意見頗有道理，便正式將此事提到行政辦公會上討論。

　　方校長在簡單介紹完車隊的意見後說:“現在學校辦學經費依然緊張，樂器采購，師生采風，演出觀摩，參加學術會議，科研創作，到處都要錢啊！購車款又未列入今年預算，購這樣一輛高檔中巴，平時用處的確不大，使用率不高。那麽究竟買還是不買，請大家議一下。”

　　方校長說完微笑著掃視了一下在座的班子成員。

　　祁奎元並不知道今天的辦公會要討論這件事，聽方校長發言時，他陰沉著臉沒吱聲，方宇講完他也忍著沒有立即發言。

　　與會的其他領導知道購車是祁書記的主張，雖然不少人覺得花這麽多錢買這麽輛華而不實的車實在得不償失，

方校長提出來討論明擺著是不讚成麽。兩位主要領導在這個問題上的意見南轅北轍，大家怎麽發言都得開罪一方。“恐言未脫口，而禍不旋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會場出現了少有的沉寂，空氣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大家有什麽想法盡管講，暢所欲言嘛！”

　　方校長沒料到會場會出現卡殼，作為主持人，他不能任這種沉默發展，他端起銀灰色不鏽鋼保溫杯，吹吹浮在上面的茶葉，細細地吮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掃視了一下會場，臉上掛著笑意，故作輕松地鼓勵道。

　　祁奎元往日開會喜歡率先發言闡明意見，今天他卻一反常態，他知道他如果講話必然要對此事表明態度，表態買吧，顯然是否定了車隊和方校長的傾向性意見，弄不好會和方校長發生直接衝突，表態不買吧，不僅有違自己購車的願望，更會使自己的威信受到影響，覆水難收哇。他看看坐在自己身邊的鍾副書記，他很想讓這位對自己言聽計從唯唯諾諾的副書記表態支持買車，自己再發言支持，這樣就可以搶得先機，以勢奪人，其他人就不好再說什麽了，那麽大局可定矣。沒料到這位副書記對他的暗示置若罔聞，裝模作樣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其他人喝水的喝水，翻看資料的看資料，或故作沉思狀，都一副氣定神閑，鎮定自若，金口難開的勁頭。

　　“都他媽的是滑頭鬼。”祁奎元心裡罵著，臉更陰沉了。

　　“買車的事上次議過一回，購車資金我向省財政要了五十萬，基本落實了，買車的錢不是問題。買這輛車是為了接待客人和外賓，另外學校領導集體外出也用不著那麽多小車，這也節約經費嘛，正因如此，我看還是抓緊買吧。”祁奎元不得不拐彎抹角，字斟句酌，盡可能心平氣和地說。

　　祁奎元講完會場又寂靜下來，杯蓋與茶杯的撞擊聲和翻筆記本的嘩嘩聲顯得格外刺耳。

　　“我問了財務處，購車的資金還沒有落實。”方校長見祁奎元表了態而大家依然緘默不語，隻好佯裝笑臉，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大概方校長資金沒落實這句話傷了祁奎元的面子，臉上掛不住了。

　　“老方啊，你這是啥意思，財政廳王廳長已經同意了，只是沒到帳嘛！怎麽叫沒落實呢?買車是上次會議討論過的事情，怎麽能說變就變呢?”

　　“上次會議只是你在會議快結束時提了那麽一句，會議沒有討論，也沒有作出決定嘛！怎麽能說是定了的事情?”

　　“怎麽沒討論，大家沒反對嘛！”

　　“那只是你個人意見，不是會議決定。”

　　“就是我決定了的又怎麽樣呢，老方?”

　　會上兩位主要領導唇槍舌劍，讜言相接，火光四濺。

　　“定了的事情有不同意見還可以討論，何況只是你個人意見。”方宇眉峰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驟變，言辭諤諤，他沒有想到祁奎元竟然講出這樣蠻橫無理的話。

　　“你老方總是這樣，有意見就提，用不著欲蓋彌彰，拐這麽大個彎拿車說事。”祁奎元陰沉著臉緊蹙著眉，嗓門也提高了八度。

　　“我拐什麽彎，大家對購這輛豪車有不同看法，在未最後決定前，難道不可以討論嗎?”

　　“錢是我要來的，我可以做出決定。”祁奎元固執地說。

　　“不要說錢沒落實，就是你要回來了，也是學校的錢， 學校的錢就要按照財務制度規定的程序使用，得納入預算，經具體研究後方可開支。”方宇有理有據，言辭鑿鑿。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針鋒相對互不相讓，什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翻出來了。開始兩人爭執，作為副職不好勸不便勸，有的不願勸，一不小心開罪了誰還不知道，可已經由爭執變成爭吵了，再無人出面勸阻恐怕就收不了場了。

　　“兩位領導消消氣，聽我說兩句，好不好?”分管後勤的副校長看不下去了，終於合上筆記本開了金口。

　　他從內心是不讚成買這輛華而不實的麵包車的，但祁奎元有言在先他能說什麽呢?可這樣爭吵下去也不是事呀。“買車的事兩位領導都是從工作和實際情況考慮的，方校長也沒說不買。這不是什麽急事嘛，我下來摸摸情況了解一下，再向兩位領導匯報，好不好。”他隻得硬著頭皮和起了稀泥。

　　“是啊是啊，都是為了工作麽。”

　　“對，對，這也不是火燒眉毛火上房的事情，摸摸情況再議不遲。”

　　“消消氣消消氣，不要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犯不著。”

　　“對，對，對，求同存異，大局為重，大局為重。”

　　其他領導見有人首先葴勸，便也紛紛加入。

　　祁奎元與方宇畢竟是久經官場磨煉的領導幹部，知道爭下去傷了和氣事小，影響班子團結事大，大家撕破了臉皮，對誰都沒有好處，更不利於開展工作，既然眾人相勸他們便借梯下樓，收斂起滿臉冰霜，心中怒懟，會場氣氛終於緩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