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完之後一直沒再看過，最近發現答案下面引起很多討論，感覺很高興。看到有朋友質疑蘭芝回家之後算不算被迫再嫁，特上來補充一些我的看法。

我在前面對某個評論的回復中曾經說過，蘭芝回家的情況比較複雜，簡單說起來，姑且算是被迫再嫁。下面來說一下複雜性。

首先，想先說段題外話。
我自己的外婆，以前是當地挺大一個地主家的小女兒。聽起來是不是覺得應該挺嬌慣，然而，結婚的時候，連身像樣的衣服都沒有，是外公買了布料托人給她送過去，才算有身衣服蔽體。她自己攢的嫁妝錢，適逢當時國民政府改換貨幣，沒有及時兌換，全部作廢了。偏巧父親這時候又去世，兄嫂忙著分家產，自然不肯為她破費。

我想聰明如你，大概能猜到我講這個故事的用意。

愛情固然是朵嬌美的花，然而終究要開在現實的土壤上。沒有人的生活可以像言情劇一樣只有愛情。拋開歷史背景去要求古人也是耍流氓。
古代女性，從名分上，沒有獨立生活的機會。

小時候依靠自己所在家族，是某某家的女兒，出嫁後依靠丈夫的家族，是某某家的媳婦。丈夫死了不要緊，可以守寡，身份依然是某某家的媳婦。

任你怎樣的美貌怎樣的才乾出眾，但是就是沒有作為一個人獨立存在的機會。

蘭芝現在回娘家，對娘家來說，就是一個沒有名分的外人。是要遭受外人的眼光和非議的。

是不是就不能待在娘家呢，也未必，司馬相如撩到的卓文君不就是住在娘家的寡婦麽。

但是這裡又需要一個前提，娘家人的態度。
卓文君，那是被父親疼愛庇護著。

蘭芝卻沒有得到了家人的諒解和同情。

蘭芝回家之後，劉家出場的只有母親和兄長，家中事務也都是兄長出面。可以大概推斷父親也不在了。
所以劉兄的態度是蘭芝日後生活的關鍵。

《詩經》裡《氓》那一篇講女子被休回家，裡面有一句“兄弟不知，咥其笑矣”，說娘家兄弟不理解自己被休，反而嘲諷。

劉兄希望妹妹再嫁，如果堅持拒絕，不能取得兄長的諒解，又會有什麽好結果。在娘家的日子並不好過，未必是肉體上的挨餓受凍，精神上的壓抑和痛苦更折磨人。

此外還有一點，離婚雖不少見，到底不算光彩，被休令娘家家族蒙羞會不會成為蘭芝心上一根敏感的弦，也值得考慮。

從文中看，仲卿只是讓蘭芝暫且回家，沒說就不接她回來了。我覺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很大程度上影響了蘭芝對抗兄長的底氣。

他讓蘭芝暫且回家，不準出嫁，當然他也不娶，然後等著看這件事有沒有回轉余地。

最後結果不出如下幾種:

1.仲卿在與母親的拉鋸戰中取得最終勝利，重新接回蘭芝(皆大歡喜，其實也沒什麽歡喜，根本矛盾沒解決，回去還要繼續面對惡婆婆。)
2.焦母若乾年後去世，蘭芝娘家苦守十余載，守得雲開見月明(皆大歡喜，這中間承受的鄰裡非議和娘家的臉色忽略不計)。
3.仲卿鬥爭失敗，違心娶了別家女子，蘭芝大受打擊外加錯過合適年紀，難找人家，成為娘家永久的負擔和眾人的談資。悲劇
4.時間是一種很玄的東西，不知不覺的，仲卿變心了……
(你敢說這個概率不大?！)

所以，蘭芝答應這個協定，

那是冒著很大風險。這場愛情，注定不公平。蘭芝再嫁，仲卿受的，是情傷。仲卿如果有變，蘭芝搭上的，還可能有一生的灰暗。正是這種結局的不確定，讓蘭芝沒有那種偶像劇女主角我一定會幸福的樂觀的底氣去對抗對這個誓約的質疑。

劉兄的反對我也覺得合乎情理。

我如果是蘭芝的家人，我也不支持。首先，被休已經說明婆媳關系不好處，而且小焦應付不了自己的家庭矛盾。

其次，小焦給的解決方案也很扯淡，妹妹會答應，純屬愛傻了。

第三，再嫁的夫婿條件遠遠優於前任，生活條件和地位的提升姑且不說。重新肯定了蘭芝做為妻子的價值，替蘭芝也替劉家狠狠打了焦母的臉。還可避免重新面對之前的家庭矛盾。

所以，劉兄的急躁和不理解很在情理之中。

從這個角度說，用逼迫來形容劉兄就不太恰當。但是，這種來自親人的壓力也確實迫使蘭芝沒有辦法繼續堅持初衷。

蘭芝說自己哥哥性情暴如雷，有人說文中沒體現，我倒覺得基本可信。

首先一個家的孩子，性格有共通之處，蘭芝就是個剛烈性子，可以反推哥哥性格，絕不可能是溫和流。

母親勸說蘭芝改嫁，蘭芝把誓約又拿來說了一遍。劉兄的反應是，“大不耐”，直接開口打斷妹妹，說了一套他的道理。

這個非常不耐煩的態度，足以說明他的立場！

妹妹這套理由在他看來就是腦子進水！他說的話或許不至於粗魯，但他的態度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劉兄作為劉家當家人，他的立場就是蘭芝最後的心理防線。

所以當他鮮明地表達態度之後，蘭芝內心徹底潰塌，用一種近乎賭氣的口吻答應了婚事。

值得玩味的還有劉母的態度。
第一次媒人上門時，她是以有誓約替女兒擋親的。或許是心疼女兒，或許女兒剛剛回家，不想讓她再受刺激。

後來媒人再三上門，她的說辭就變了。

女子有先誓，姥姥何敢言！

喏，說明劉母也不認同這套誓約了。只是女兒性子強，我不好替她做主而已。且不說未來是不是有變吧，就是眼下這幾年，蘭芝在家中也孤立無援了。

有人質疑蘭芝怎麽不以死抗爭，可與焦母出於自己好惡出手破壞兒子婚姻不同，劉母和兄長的話皆是從蘭芝利益出發，替她打算，蘭芝拿什麽理由去對抗呢?

焦仲卿的解決方案並不靠譜，蘭芝又拿什麽底氣去對抗呢?

被休回家，重新成為娘家的負擔，本就有一層歉疚在心裡，蘭芝只是剛強，並非任性。

以蘭芝的性子，她不願意忍受婆婆的控制，不能接受仲卿的嘲諷，又怎麽會無視這份家人的不滿?

不難想見蘭芝當時的內心處境。對未來的迷惘，承受的眼光和壓力，被休回家對家族的愧怍。看故事的諸位可以不想，蘭芝卻一個也逃不開。

至於最後的殉情，我覺得小焦的那番嘲諷是不折不扣的導火索。
—————以下是原文————
讀高中時就《孔雀東南飛》改編過話劇，後來當老師時又指導學生改編過，所以全文很熟，由於其他答案已提供原文，鑒於我很懶，我就不費力引用了。有興趣的可以自己找原文來看。
《孔雀東南飛》這個故事，我最初讀它，覺得是表現一對男女為雙方家庭所不容的愛情。詩中很多句子，當時覺得不過是民歌的堆砌和誇張。後來隨著閱歷漸增，開始覺得詩中每句話都很有生活，細細品讀，能讀出很多信息。
簡單說一下觀點，這個故事與當下很多鳳凰男孔雀女故事的家庭格局以及人物心態非常類似。(並不是說劉就是孔雀女焦就是鳳凰男，而是說矛盾格局和二者心態類似。所以大家可以借助身邊經驗幫助理解這個故事)
故事從焦仲卿出差歸來，劉蘭芝主動請歸開場。——雖然焦母處處刁難，無理取鬧，但是首先提出離婚的是劉，這是第一個值得玩味的細節。
而且劉的開場白是自述自己的才能和成長經歷(作為古代女性，通常要學習織素技能，但是注意，除了織素，劉學習的還有讀詩書，彈箜篌等高級技能，可以推斷劉的家庭背景。而且劉的織素技能如何呢?劉自己說三日斷五匹，可見屬於一個很快的速度)。劉覺得委屈要請歸回家，為什麽會首先說這個呢，這是第二個值得玩味的細節。
這裡不難窺出劉的心態，我的條件我的能力，作為妻子，絕無不稱職之處。嫁到你家，只有委屈絕非高攀。(關於劉的外貌，後文曾細致描摹，讚稱精妙世無雙。後文劉蘭芝再嫁還能嫁高官之子亦可作為佐證。焦仲卿是廬江小吏，與母親溝通時曾自言薄祿相，至少可以推斷當時職位不高，職場也不算春風得意)結果呢，你媽媽卻三天兩頭挑毛病苛責我。雖然咱倆感情好，但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君家婦難為)，我要回家。
再看劉離家時的細節，並非悲悲切切失魂落魄，而是精心打扮，使用各種高檔飾品，盡情展示自己的美麗。然後主動把自己陪嫁的精美妝奩留給小姑。(劉離去時兩次提到小姑，可以推斷與小姑感情不錯，中國式家庭中，小姑往往也是容易跟媳婦發生矛盾的一個點。劉與小姑感情很好，又間接佐證了焦母的無理取鬧)由此看出劉的心態，她並不認為被驅逐是自己的過錯，所以更要精心打扮，這也是對婆婆無聲的反抗。與婆婆告別時，卻謙稱自己缺乏教養難配夫君。這擺明了不是劉的真心話，何嘗不是另一種曲折地反抗。所以這個細節，是對劉家境以及劉個性的再次表現。
通過這幾個細節，不難發現劉是一個相當自負才華的傲嬌女性，她對自己的個人條件充滿自信，並希望通過自己的能力贏得應有的尊重和家庭地位。她雖舉止謙恭有禮，然而骨子裡卻相當自信，驕傲。她的個性特點既有天然的性格因素，也不免有成長環境家庭條件帶來的自信，所以呢，劉就是一個古代版孔雀女。

再看焦仲卿，他在家庭問題的解決上軟弱且幼稚。可以說，他是大多數無力處理家庭矛盾的男性的代表。
他替妻子說話，首先自貶身份(薄祿相)，接著表達遇到妻子的慶幸(幸復得此婦)和對妻子的感情(黃泉共為友)。雖然用語盡力婉轉，然而不難看出這是一種相當自說自話的溝通方式。焦母既然已經厭惡劉蘭芝，焦卻在這裡唱反調強調自己對劉的看重。果不其然，焦母大怒(何敢助婦語)。激化矛盾後，焦又缺乏反抗母親的勇氣，選擇垂頭喪氣地回去。最終造成離婚的事實結果。
他愛自己的妻子卻無力反抗母親，只能與妻子約定彼此不嫁不娶，留待日後。這是第二個幼稚地方。這是要等母親死後再接妻子回來嗎?但你有沒有考慮過妻子的家族會怎麽看待這件事，劉家女兒竟被一個小吏休回家中，有何顏面?妻子妥協答應再嫁，他又騎馬前去，絲毫不聽妻子的解釋，冷嘲熱諷妻子不守約(賀卿得高遷)(蒲葦一時韌，便作旦夕間。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最終釀成殉情悲劇。
當代很多孔雀女與鳳凰男丈夫關系破裂後選擇開始一段更精彩的生活，似乎還沒見過哪個丈夫跑去酸溜溜地說什麽賀卿得高遷。焦仲卿幼稚之極。

曾經有個韓國電視劇裡有句台詞我覺得很讚，大意是說，女人比男人要更加成熟，因為她們要來到男人的家裡，學習跟一群陌生人相處，而男人因為不需要離開自己的家，所以幼稚的時間要更久一些。

很多男人在家庭問題上的幼稚和偷懶，是家庭矛盾的催化劑。
他們希望自己的愛人跟自己一樣愛父母，父母跟自己一樣愛自己的愛人，當這種願望無法實現的時候，他們只會像孩子一樣撒嬌和祈求。這招不靈時，很多人選擇逃避，或是選擇用粗暴的脾氣彈壓其中一方。但是焦仲卿無論面對暴躁的母親還是獨立的妻子，他都缺乏彈壓勇氣。所以焦仲卿是個軟弱的丈夫。

再看焦母，兒子選擇用很低的姿態詢問她為何不滿媳婦，她直接選擇大怒，對劉不滿的點是什麽呢?無禮，舉動自專由。全文看下來，劉的行為，語言都是非常有修養的，她的驕傲和剛強是含而不露，綿裡藏針的那種。所以劉的無禮不是表面上的粗鄙無禮，而是她獨立的心態以及行為方式不符合婆婆的心理預期。
整個故事中，形象最為糟糕的就是焦母。動輒發怒，態度蠻橫，心態粗鄙愚昧，絲毫不關心兒子的痛苦和需求，漠視感情，以為另娶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就可以安撫兒子。如果諸君看過論壇裡一些反映孔雀女與農村婆婆家庭矛盾的帖子，會不會覺得焦母的形象和邏輯似曾相識?

我們來最終分析一下劉與焦母的衝突。劉自始至終一直在用一個妻子的基本修養衡量自己，量來量去，她都覺得自己無可挑剔。婆婆為何討厭自己，她或許知道原因，但是她並不願迎合。說不定她也看不上婆婆很多作為，只是不說而已。她不把贏得婆婆歡心作為媳婦的職責。包括回家之後，面對母親的詢問，劉也隻說了一句，兒實無過錯。

焦家家長焦母從出場扮演了一個脾氣暴躁控制欲強的形象。劉的優點她隻字不提，隻重點強調劉舉動自專，什麽叫自專，不聽她指揮，不好控制。作為一個習慣對家庭進行全盤掌控的人，贏得她歡心的第一步是順從， 劉在這一關不合格，別的優點就通通不存在。

孔雀女鳳凰男的組合很多，雖然不同的成長環境會構成很多衝突，但只要大家選擇用寬和的心態包容彼此，一樣可以獲得幸福。觀察一下那些不幸福的家庭，往往有個強勢尖刻又眼界狹窄的母親出場。而且，焦仲卿在家庭問題上為何如此軟弱，也不妨可以從強勢的母親身上找到原因。

綜上，焦家的婆媳矛盾是一場心態定位錯位的矛盾。是要求媳婦低眉順眼的婆婆，與自恃才能，自信獨立的媳婦之間的矛盾。是軟弱幼稚的丈夫無力處理最終激化出來的矛盾。

我總覺得劉早生了很多年，她身上的很多特質，都是女性主義流行多年以後，當代一些心態獨立的高知女性才具備的。
在那個時代，女性沒有說不的權利，也沒有走出家門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甚至沒有憤怒的權利。我做學生時改編的劇本，有同學評價說，劉被我寫得太弱，永遠在哭泣。現在想想，確實如此。然而當時的我，翻遍全文，卻只看到她在隱忍地不言或是委屈地解釋。她的剛強只能隱在自己骨頭裡，一點點鋒芒都不敢漏出來。即便如此，那一點點剛強的影子也依然為她的婆婆所不容。所以劉的獨立和剛強，只能推動她帶著無限委屈和恨意投水而死。

中國有無數焦母和焦仲卿，卻只有很少的劉蘭芝，你只看到焦家有婆媳矛盾，是因為很多家庭的劉蘭芝選擇接受規則，隱忍或迎合。

更悲傷的是，即便到了今天，我們依然從身邊很多論壇中看到焦母和蘭芝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