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餓了便要吃東西,渴了便要喝水,困了便要睡覺,這是世上最自然的道理。
但向來只有嬰兒明白,且誠懇真摯的奉行。
人們一旦長大,覺醒了念頭,便開始叛逆這個道理。
餓了他們不去吃飯,渴了他們不去喝水,困了也不去睡覺。
他們的眼睛因此瞎了,肚子因此壞了,腦袋像是從人頭換成了豬頭,變得笨拙而瘋癲。
他們開始喜歡一切虛假的外物,無用之物,譬如美色,鮮血,金錢,名利,權勢……
於是人間有了紛爭,眾生有了痛苦。
無論是肉體,還是靈魂,一旦不再純粹,天地便不再眷顧。
混亂的紅塵會慢慢侵蝕他,直到他徹底腐朽,最終回歸天地,完成一個短暫而失敗的輪回。
這是一個緩慢不易察覺的過程,人們往往陷入其中而不自知,如溫水中的青蛙,不覺間已然熟透,煙消雲散。
極少數的人會在這個過程中醒悟,我們稱之為智者。
當他們醒悟,他們開始掙脫,如在苦海,須得借舟才能不沉淪,甚至達到彼岸。
修行法即是舟,彼岸即是返璞歸真,嬰兒般精神而明,氣質而清的先天姿態。
修行者們稱之為神境。
三千年以來,整個天下的修行者如過江之鯽,然而神境者從不過百十。
這樣的修行者,已然超凡脫俗,算得上天人。
他們可以辟谷半載,也可以日食九牛,禦氣乘風八百裡,一個月不眠不休,或者一覺睡上十數日而呼吸不絕,真氣自行周身,如罡如鐵,普通的刀劍已經不能傷害他們的身體。
孟小樓在綠野山上時,已經開始追尋這個境界,可是三年過去了,他依舊未能踏出最後一步。
他其實並不著急,他知道自己的修行已經快得離譜,慢一些也沒什麽。
可他的老師快死了,他必須趕在老師死掉之前破開這個瓶頸,否則便無法完成自己的約定,幫助老師復仇。
他其實已經很強大,強大到遇見的每一個人他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殺死。
但他們的敵人更強,強大到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殺死兩個他。
他懷疑突破後的自己,也完全不可能是那個人的對手。
因為那個人叫慕容龍城,是這整個天下的絕頂。
聽說那個人已經知曉了他的名,或者說是知曉了他的刀。
也是,這柄刀本來就是那個人一手削製,並足足用氣溫養了四年,怎麽可能不認得。
一如他不可能不認得那個人,畢竟那是他的外公,從半歲開始,他們曾朝夕二年之久。
沒人如他一般半歲便能識人,聽話,思考,偽裝,仿佛一個嬰兒的身體裡,其實住著一個大人。
關於這件事,公孫是不知道的,那個人也是不知道的,很多人也不知道。
所以他知道自己其實叫崔煥,還有一個名字叫慕容小花,是清河崔氏的少爺,爹叫崔東山,娘叫慕容錦,偷偷害他的人叫韓秀,是他的乾娘,一個漂亮又狠毒的女人。
這些他早已經知道了。
當他未在那處雪地被公孫救起時,他已經聽說公孫是誰,沒人會害怕一個半歲的孩童偷聽秘密,所以慕容龍城和慕容錦的爭吵全入了他的耳。
他知道公孫和他的母親是戀人,知道公孫原來姓李,是一個不容於世的死人,所以慕容龍城不允許他們在一起,還將他的母親強行許配給了他的父親。
他知道公孫恨慕容龍城,費勁心思培養他,也是為了復仇,也知道公孫並不那麽良善,慕容龍城並不那麽毒惡。
可他不能和一個瘋子講道理,何況這個瘋子還救了他的命,養了他十八年。
他隻好假裝相信了公孫編造的故事。譬如他的父母一個叫慕容白,是慕容龍城的堂弟,一個叫李清,皆是被慕容龍城為財所殺。譬如公孫自己也是被這位捕神害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這樣的故事,公孫從他三歲便開始說,一直說了十八年,聽了有十萬遍。
公孫以為他至少信了六成,實則他一個字也沒信。
聰明的人怎麽會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而相信別人的嘴。
他雖然沒有因此自負,但翻遍歲月長河,早慧如他實在尋不到幾個,幾如妖邪。
佛家講轉世,道家講奪舍。
他曾以為自己也是如此,二十年過去了,他依舊還是他,肉體和靈魂並未換上另一個人,隻好歸之為天授智慧。
譬如佛陀降生,即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自稱唯我獨尊。
像這樣的人往往並不像人,他們無情,仿佛生來便要遊離在人間之外,肉體不是肉體,靈魂也不是靈魂。
孟小樓便是這樣,他看著很溫和,其實很冷漠,他只相信道理。
他以為對的,他便會去做,並不摻雜人類的感情。在他眼裡,人,動物,草木,沒有什麽本質的區別。
這其實算不得純粹,只能叫乾淨,而這種乾淨,恰如天地。
所以他踏入修行以來,一路高歌猛進,仿佛沒有瓶頸。
他方才二十一歲,已經是半步神境,這世上億萬修行,沒有比他更快的。
然而這樣的人,卻在這一步花了三年。
他以為自己的路錯了,可能真正的神境不止是乾淨,不止是氣,不止是空,不止是明。
可是錯在哪裡,他卻不知道。
他畢竟太年輕,公孫又早已教不了他,書上也沒有記載。
究竟是什麽呢?
他一個人坐在石上,跌坐,合掌,頭頂著一顆老樹,假裝自己是那位佛陀。
白色的木刀橫在他的膝蓋上,一縷淡淡的氣勁似有似無,環繞在他的周身三尺,偶爾化作一柄刀,一縷風,一座山,偶爾化作一瓣桃花,一輪寒月,一道孤星……
總共十二個相,每個相都似乎很美麗,這美麗白洛川和元寶道人見過,平山盜三十六雙眼也見過,如今他們都死了,死在這春秋刀法美麗的相裡。
一歲之間,春夏秋冬,高山流水,日月星,風花雪,光陰流逝無情,自然最是殺人於無形。
這便是孟小樓的刀法,一共十二式,合十二個月。
名雖花哨,意雖繁瑣,其實無非是斬,掃,架,撩,扎,甩,回,落,衝,折,劈,脫。
皆是最簡單的架勢,也是最直接的,最有效的手段,在他手裡,已經算得上無往而不利。
因為所謂的殺人破甲,拔刀收刀而已。
只要你的手夠快,你的氣夠強,無論是鐵器還是頭骨,都能一擊而斷。
但山上還有另一個孟小樓, 另一個孟小樓是一個書生,喜歡江湖,喜歡話本,喜歡李白的詩,喜歡吳道子的畫,是個十分浪漫的人。
最重要的是,這一個孟小樓是他最好的朋友。
書生的孟小樓要給揮刀的孟小樓的刀法取名,取一個極美的名,一個瞧著便已然絕世的名。
他覺得有點多余,卻並沒有拒絕,因為拒絕所帶來的麻煩,會比接受帶來的麻煩要麻煩的多,而他非常,非常,非常討厭麻煩。
如今他卻不覺得麻煩,反而開始有一點喜歡。
平山的時候,當他拔出他的木刀準備出手,他下意識喊出了三個字,那是第一式斬擊的名,然後他便開始喜歡這種花樣。
他覺得很有趣,和在山上看花看雲看月看星一樣有趣。
原本殺人是件枯燥的事,拔刀也是一件枯燥的事,如今殺人依舊枯燥,但拔刀卻變成一件有趣的事了。
這實在是再高興不過的事了。
他因此愛上了練刀。
從前他的刀總是閑置在腰間,像一個裝飾,如今他的刀總是握在手裡,像一個玩具。
除了吃飯睡覺修行,他開始一遍又一遍的耍著這套刀法,喊三兩個字,揮出一刀,再喊兩三個字,再揮出一刀。
“見青山”,“流觴”,“春分”,“苦夏”,“一樹秋”,“冬雷”,“白虹貫日”,“井中月”,“天火流星”,“悲回風”,“洛陽花”,“三千裡雪”。
白馬跟在他的後面,酒壺被遺棄在腰間,江湖自此行來一個莫名其妙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