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東山被周管事的拉扯驚覺,他看著那柄木刀,眼中終於有了眼淚,他從周的身後癡癡的走出,溫柔的將那柄木刀拿在手裡撫摸。
白色的木刀如今已經盛名在外,粗糙的外表卻並沒有改變,依舊是一件玩具的模樣。
深淺不一的白漆,摸著甚至有些扎手,無人注意的木柄上,斜斜的刻著團子兩個字。
沒錯了,字是他刻的,哪裡會認錯。
“小團子,小團子,小團子……”
崔東山只是嘟囔著三個字,一旁的周管事和仇人愁莫名其妙,只有崔東來一下子也懵了,這才想起孟小樓的自我介紹,這三個字仿佛有種魔力。
孟小樓並不意外,兩人都知道自己的小名,知道這一柄木刀,只是一時未曾意料。
所以不是所有久別重逢,都是熱淚盈眶,涕淋如雨,也可能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畢竟誰也想不到,一個消失了十八年的孩子,會毫無征兆的突然出現。
……
低矮的青山,孤獨的墳塚,第二次迎來一群人,有丈夫,有兒子,有陌生人。
父子相見之後,孟小樓只是讓崔東山帶他去見慕容錦。
一路也無話,崔東來三次欲言又止,周管事和仇人愁依舊莫名其妙,少年朝暮有點好奇卻懂事的沒有問,只是隨著。
沒有香火,沒有紙錢,沒有酒肉,只有一個失而復得的兒子,默默地叩完頭,看著墓碑出神。
活著的人不管多久多遠總能見,死了的人卻無論如何再也見不著。
少年朝暮在孟小樓磕完頭之後,也恭恭敬敬的磕了頭,少年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如此,那一瞬間身體仿佛由另一個人控制著。
崔東山看著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莫名喜歡上這個少年。
崔東來直到這時終於確信,眼前的年輕人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侄兒,一副前浪已死的表情。
畢竟作為一個伯父,被自己的侄子威懾的不敢動手,實在是一件再丟臉不過的事,這一刻已經決定回去就閉關。
六人皆是無言,時間悄然溜走二刻,少年朝暮眼皮幾乎要合上,他也是一夜未睡,背靠在樹,頭不住的垂下抬起,仿佛實在困了。
孟小樓還在沉思,面無表情,半點沒有要下山的念頭。
崔東來,仇人愁,周管事已經有些耐不住,卻又不好提出要走,只能繼續待著。
日頭漸漸高掛,蟬鳴愈來愈燥,溫度也愈來愈高,山風不小,卻半點不解暑熱。
終於,崔東山開口對著崔東來道:“二哥你們還是先回吧。”
三人如蒙大赦,瞧了一眼一動不動的孟小樓,轉身便走了。
少年朝暮踉蹌的站起身,似乎也要走,被崔東山拉住,笑著指了指孟小樓。
“再等一等,如果他還不回神,伯伯帶你家去。對了,你叫什麽名?”
少年道:“伯伯,我叫朝暮,朝生暮死的朝暮。”
崔東山道:“你家裡怎麽給取了這麽個名?”
少年眼裡一暗,回道:“我是個孤兒,名字是自己取的。”
崔東山看著小表情,拍了拍少年的頭,道“唉,難怪。今年幾歲了?你們怎麽認識的?”
少年便悠悠道:“十三。昨天……”
這是一個很短,卻足夠精彩的故事,少年經歷了有史以來最美好的一天,他學著茶館說書先生,竟手舞足蹈,神采飛揚的講了半天。
前半段說的是他與孟小樓,
後半段便不由自主說起他自己。 和孟小樓的故事一樣,這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最後,少年講完了,崔東山做了一個決定。
他說道:“小朝暮啊,要不你當我兒子吧……”
少年頓時楞住,不知怎麽回答,只是低頭沉默。
“我看可以。”
兩人沒注意的時候,孟小樓已經站在了身後,他靜靜地聽了有一陣,聽著崔東山這麽問,他便開了口。
少年朝暮看著他,崔東山也看著他,他便繼續道:“崔朝暮——挺好聽的。”
崔東山望著少年,道:“可以嗎?”
少年朝暮卻有些猶豫,一個孤兒,自然渴望家人,只是少年覺得有些配不上。
一個街頭混跡的小賊,哪裡有資格給一個崔氏的老爺做兒子,那不成崔少爺了?
崔東山見少年的樣子,知道少年有顧慮,便道:“你別覺得我姓崔,我其實就是個鄉下老漢,這一身衣服都十八年沒穿了。”
孟小樓看了一眼,道:“他說的是真的——”
少年朝暮還是沒有答應,低著頭,看不見的眼睛已經通紅,仿佛隨時會掉下淚珠子。
崔東山眼見如此,拍了拍少年的肩,溫和的道:“你這孩子,不答應就不答應,搞得伯伯強搶兒子似的。”
少年抬頭,強忍著眼淚,不住的搖頭,卻不說話。
崔東山又道:“怎麽還哭了呢?”
孟小樓道:“你讓他考慮考慮吧——”
少年抹了抹眼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道光恰好落在晶瑩裡,變成一隻隻琥珀。
崔東山也抓了抓頭髮,憨憨的笑了笑。
孟小樓看著他的笑,便想起了小時候,那時候這張臉白淨,年輕,燦爛,一個白面書生,言行舉止都像個君子,如今只剩下黝黑的皮膚和粗糙的手掌。
崔東山似乎覺察了他的目光,自己瞧了瞧手掌,摸了摸臉,訕笑道:“自從你被偷走,你娘去世,我把她葬在山上,然後在山下陪著她和你弟弟,一邊下地乾活,一邊照顧你弟弟,久而久之就這幅樣子了。”
孟小樓,道:“有人給我說過。聽說你給我立了一個衣冠塚,被你鏟掉了?”
說到這個,崔東山簡直無地自容,他以為鏟掉就沒人知道,沒想到並不管用。
他道:“我們以為你已經死了,你娘下葬的時候,你大伯說順便給你立一個衣冠塚。我想著也能陪陪你娘,就同意了。不久前你外公來信,說你可能還活著,我就連夜來和你娘說,順便把它給鏟了。那時候你弟弟還在家,沒敢讓他知道,怕影響他大朝試。”
孟小樓點點頭,道:“哦,我還沒見過他。”
崔東山陷入回憶,滿臉哀色,道:“你一丟,你媽媽便急得小產,才八個月,本以為活不了的。他生下來才四斤,像一個小狗似的。你如果早些回,應該還能見一面的。對了,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孟小樓,道:“我那年被扔在雪地,有人恰好救了我。我從小很聰明,記得所有事,只是你們不知道而已。”
崔東山有些忐忑,問道:“你記得是誰抱走你的嗎?是不是家裡的?”
孟小樓淡然道:“不是崔家的,我下山就是為了找她,她可是背了我們家兩筆債,不收實在是沒道理。你似乎一點也不懷疑?”
崔東山道:“你娘智慧絕頂,你弟弟也是,我很早就希望你記得我,記得你娘,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自己家在哪裡,有一天自己突然就出現在我面前說,爹,我回來了。就像今天這樣,只可惜你娘看不見,否則她該多麽高興。那個人你不用告訴我是誰,等你報了仇再和我說。”
孟小樓,道:“好。”
崔東山見他不願說話,便也不再說話,雖然他其實有一肚子話要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十八年了啊——
三個人各懷心事,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爹,我回來了。”
“誒——”
“我的事先別說。”
“好。我們什麽時候再來看你娘?”
“等我從長安回來。”
……
有些再見是為了重逢,有些重逢是為了再見。
孟小樓甚至沒有在莊子裡停留,下了山就牽著白馬離開,他有很多留戀,但江湖裡還有事情等著他去做。
少年朝暮還是沒答應做崔東山的兒子,回到東武城便自行離開,孟小樓手寫了一部穿花雲手交給了他,並交代少年有事可以找仇人愁或者崔東來。
崔東山也跟著去了一趟東武城,他要和崔東來交代孟小樓的事,只是他到的時候崔東來已經偷偷告訴了崔巉,三個人商量之後一致決定隱瞞這件事。
仇人愁迎來了頂頭上司,風塵仆仆而來的大理寺常山別院主事,只是還沒來得及現身,孟小樓已經離開,算是白跑了一趟。
但大理寺和刑部清吏司卻是松了一口氣,終於不用憂心那柄木刀大開殺戒。
東武城依舊繁華熱鬧,人來人往,多一個人與少一個人於它而言沒有差別,它冷眼看著一切,無論是廟堂,江湖,還是市井。
崔氏依舊世家高門,每日迎來送往,所有見過和聽聞過孟小樓的人都被下了禁口令,被孟小樓打傷的鐵劍道人和錢鉞六人,也已收下了豐厚的補償,答應放下。
於是年輕人和他的木刀便像一道風,無聲無息的來,又無聲無息的去。
可在這樣一座江湖,仇恨一旦種下,哪裡能夠輕易消除。
……
鐵劍道人一出崔氏,便已飛鴿回了青城山,他似乎忘了親口答應崔巉的事,依舊心有不甘。
他也自然明白和孟小樓的差距,連尾隨都恐怕被發現,隻敢等著山門出手,然後帶著徒弟自返山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