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夫子在午後醒來,睡了足足兩個時辰之後,他又精神抖擻,可桌上已沒有慕容小花的身影,頓感失望。
老者從外面來,遞給他一個濕巾,道:“那位孟先生說去白馬寺逛一逛,夜間還來喝酒。”
陸夫子這才轉憂為喜,拍著桌子叫道:“那你還不趕緊將窯裡藏著的取幾壇出來,新酒雖也好,卻醉人得很,實在影響我的發揮。”
老者知道他的性子,這是在為晨間的敗局開解,也不說破,笑了笑點頭出去了。
正午,雲白,風清。
白色的雲鑲嵌在藍天裡,清涼的風飄蕩在大路上。
慕容小花並未走的很急,白馬已經喝醉了,被他安置在杏花村裡。
他的酒壺還在腰間,卻難得空空如也。
因為他要去的地方是白馬寺,清規戒律自然不用守持,但總要入鄉隨俗。
他走了大半個時辰,齊雲塔的塔尖一直在他的眼睛裡,所以他雖然走得極慢,終究還是到了。
這是他到過的第一個寺廟,比他想象中要繁華得多。
太陽在天上肆意的放火,人間熱浪滾滾,如同熔爐,街道依舊人來人往,人聲鼎沸。
賣糖葫蘆的小販,賣香火的店鋪,有書生在擺攤賣畫,有女子調著各色的飲品,有漢子賣著木質竹製的玩具,有算命的裝著瞎子……
各種吆喝聲,追逐聲,傳出好遠。
唯一令他無法想象的是竟然也賣燒肉,也賣酒。
穿過一條長長的道,慕容小花走進了寺廟之中,迎客的小沙彌如兩個金童,分外招人喜歡。
他依舊是那一身白衣,身上並無其他貴重的東西,手中的木刀像一把玩具,既不俊郎,也沒有風度翩翩,看著就不算一個富家子弟。
大約看透了他的本質,小沙彌顯得並不那麽熱情,打著哈欠,施了一個禮便不再搭理他。
而他前面進去的一家三口,穿金戴銀,腰佩明玉的富貴人家,卻被恭敬的迎了進去,一路笑臉如花。
慕容小花由此明白:出家人畢竟還是人。
雖然入了空門,成佛之路卻還遠,依然只是肉體凡胎。
要吃飯,要睡覺,有喜惡,會恐懼,也許他們還喝酒,他們也吃肉,只是人們看不見而已。
他這樣想著,臉上不由自主露出一副高深的笑。
迎面突然走來一個大和尚,看著很高,很白,也很胖,他走的極快,腳步也很輕,想來也是修行中人。
他的額頭已冒出一層細密的汗,陽光下泛著些油光,但他的氣息依舊很輕柔。
他的眼神有些疲憊,表情卻依舊慈悲,不停地回應別人的問話,不停的合掌,不停地低頭。
那個笑容一直未變,他的眼神也是,若非慕容小花知道他絕對是個活人,他的樣子看起來更像是一尊像,一尊佛像。
因為廟裡供奉的十八座大金剛裡,有一座和他格外的像,除了沒有大肚子,眼睛也沒有笑得眯成一條線,其余別無差別。
這位金剛修為並不很高深,卻是一個很警覺的人,慕容小花只是看了他兩眼,他便有所察覺。眼色一變,已朝慕容小花走了過來。
他的僧衣很白,他的鞋也很白,寬大的袖子迎風鼓起,飄向身後,仿佛一團雲落在了人間,陽光打在他白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略顯神聖。
等他站在慕容小花面前,天地突然一靜,仿佛只剩下他們二人。
“阿彌陀佛。
”大和尚念了一句偈子,平靜地道,“孟施主這樣看著小僧,是覺得小僧有什麽不妥嗎?” 慕容小花並不搭話,他有些苦惱,他清楚自己已有了些名氣,只是未曾料到這名氣比他想象中大。
今日已來,這已是第二個一眼認出他來的陌生人。
第一個是杏花村的陸夫子,第二個便是眼前的白馬寺大和尚,他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人能一眼猜出他,江湖也好,廟堂也好,他總是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則他以後的日子該多麽的不自在。
於是心裡暗道:以後還是低調些,否則有一天孟小雞真的闖蕩江湖,不曉得要吃多少苦頭。
慕容小花不搭話,大和尚也並不著急,臉上的笑始終不變,只是更加光輝,更加高明。
兩個相對站立的,在這不斷遊動的人群,怎麽會不格外突兀?
漸漸的,所有人都朝他們看過來,他們第一眼看見的自然是是大和尚,大和尚很高,很胖,孟小花雖然並不矮,但他很瘦,他的樣子很普通,身上唯一值得注目的,大約只有腰間那一柄白色木刀。
霜刀孟小樓——
終是有人認了出來,驚訝的嚷出了聲音,尖銳如十隻雄雞,慕容小花不用回頭看,也知道叫嚷的必是江湖中人。
人群頓時一陣凌亂。
慕容小花哪裡想到這樣的後果,他才決定要隱藏行蹤,恐怕被慕容龍城追上,如今不過五個時辰,已然要瞞不住。
暗道,早知道還不如將木刀扔在杏花村。
大和尚略作苦笑,道:“孟施主,還是隨小僧來吧。”說著,便先一步往寺後而去。
人群還在騷動,有人在張望,有人匆匆離開,有人要跟上來卻被其他和尚攔住,有人站在原地自言自語說話。
慕容小花揮了揮白色木刀,粗糙的耍了兩下,道:“各位,我叫慕容小花,木刀是自己削製,與那位霜刀並無關系。”
說完,他便什麽也不管,跟著大和尚走了,留下一陣議論聲。
“我看著也不像……”
“是啊,這樣一柄木刀,誰都能做。”
“聽說霜刀孟小樓身長體壯,龍行虎步,哪裡會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後生。”
“而且大理寺不是說,孟大俠已往武當山方向去了嗎?”
“確實如此。”
“唉,還以為遇是見了真佛——”
“散了吧各位——”
眾人終於散去,不在糾結於此。
慕容小花大概沒想到,最後還是大理寺的消息挽救了他。
……
越靠近齊雲塔,塔便愈高大,周遭也愈安靜,一路不見外人,只有二三個和尚擦肩而過,和外頭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和尚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沉默的走在前面,慕容小花看不見他的表情,他的頭低下,似乎默念著阿彌陀佛。
塔在眼前,與在天邊時,是天與地的差別。
遠處看,它像一根細細的鐵錐,走近才發現這是一座巨塔。
它很高,幾乎深入雲中,確實擔得住齊雲之名,四周零星還有一十三座塔,形成一片塔林。
塔林之外,是一大片的林,林中的樹很高,比這一十三座塔還高,所以慕容小花在寺廟之外隻瞧見了一座齊雲。
他們越走越深入,外頭的喧囂已經徹底聽不見,慕容小花原以為他們要到哪一座中去,見什麽人,最後發現並不是。
他們穿過塔林,便到了一條小路,小路蜿蜒入林,盡頭是一個巨大的院落。
院門是開著的,門口站著兩個虎背熊腰的和尚,門內應有還有一大群人,不時有“哼哼哈哈”的吐氣聲,和棍棒敲擊的聲音傳來,慕容小花已大約猜到這是個什麽地方。
達摩院。
作為佛家的祖庭,出家人的聖地,白馬寺的武學,一直為江湖人所敬仰。
無論是白馬寺方丈圓通大師,還是已經退隱的前輩高僧,在江湖廟堂都算得上泰山北鬥。
為了成佛,他們依然要修行,所以達摩祖師創了許多法門。
院門大開,大和尚卻並沒有帶他直接進去,而是讓人進去通傳,他和慕容小花等在外頭。
他們沒有等多久,這要歸功於慕容小花近來的名聲,院中快步走出五個大和尚,每一個都有很大的年紀,每一個都看起來很慈悲,他們的氣完美的收斂在自己的丹田裡,但慕容小花感覺五人絕對都有宗師修為。
當先一位胡子已經花白,他念了一句佛偈,輕言細語道:“孟檀越,風采更勝傳聞,後生可畏……”然後又對大和尚到“戒嗔,你回前院去吧。”
大和尚戒嗔合掌行禮,也不打招呼,便直接離開。
但慕容小花還是叮囑了一句:“我不想泄露了行藏——”這話顯然是對眾和尚所說。
戒嗔和尚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五個大和尚,終於點了點,再次離開。
老和尚頭前引路,慕容小花繼續跟在後頭,其余四個大和尚,再跟在慕容小花後頭。
五個人將他圍在中間,恰好擋住了他所有去路,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
慕容小花看著這一幕,開始遺憾未曾裝來一壺酒,於他而言,這樣的場景再適合下酒不過了。
他原本不願來白馬寺,因為他終究是一個讀書人, 讀書人與和尚的大道之爭,讓他總會懷著批判的目光,無法保持心境平和,尤其是銅面人的事情之後。
那終究是一個和尚,一個白馬寺戒字輩的和尚,雖然這個和尚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可如今他來到了別人的家裡,滿院子的都是別人的師傅,師叔,師兄弟,甚至徒子徒孫。
慕容小花不期待和尚們對他有好態度,他哪裡會在意這些,來此無非是為了見一見聖地風光,切身體會前輩高僧的氣,為突破做準備。
畢竟若論修行,已沒幾處地方比得上白馬寺,比得上五十年前天下第一的大摩祖師的修行之所。
般若神功,金剛菩提掌,大明王拳,琉璃佛功,十象功,世尊光明掌……
整個天下皆知,白馬寺藏,有無數的神功法門,無論是誰,都想要去瞧一瞧,最好是練一練。
慕容小花自然也想,他已見識過酒經神注疏的神異,對於與它相差無幾的佛門神功,自然也十分好奇。
尤其公孫曾經說過,酒神經神異,但終究是劍走偏鋒,不夠光明中正,修為越深越容易走火入魔,如果能得到佛道兩家的純正心法,也許才能無後顧之憂。
這便是他一定要來白馬寺的原因。
一路沉默,慕容小花越發不像個客人,反倒像被押赴刑場的死囚犯,他看了看腰間的木刀,並不願多想。
在他看來,無論等著他的是什麽,一刀斬過去便是。
神擋便殺神,佛擋便殺佛。
也許殺著殺著,一切水到渠成,瓶頸也就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