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樓的名是一個很年輕的名,孟小樓的人是一個很年輕的人。
這天下的三座人間:廟堂,江湖,市井。
十五日前,三座人間並沒有這個人,自然也沒有這個名,他就突然出現,站在了半座江湖的面前。
穿著一身白衣,牽著一匹白馬,右手總握著一個青皮葫蘆,不停的往嘴裡灌著佳釀,腰間系著一柄三尺三寸長的木製橫刀。
每一個見過他的人都覺得這是一位君子,當你看著他的眼,你會以為那裡面藏著一整座星河,而他的面相只能算作普通。
他的刀沒有刀鞘,極其簡陋,仿佛是哪個三流的木匠,隨意用桃木削給兒童的玩具,白色的漆也塗抹的極不勻稱,一處淡,一處濃,全無美感可言。
但如今的江湖,沒人會小瞧這柄木刀,只因它仆一出世,便斬斷了兩柄非常有名的劍。
一柄是白洛川的桃花,一柄是元寶道人的金光。
這是兩柄在江湖成名了十數年的劍器,也曾歷盡腥風血雨,誅殺過大盜,也斬過山匪,沾上的血有紅的,也有綠的。
雖然遠遠比不上黑白兩榜上的神兵鬼器,卻也是赫赫有名。
但它們斷了,它們的名便成了這柄白色木刀的名,而它們的主人也因此喪了命,變成了孟小樓腳下的枯骨。
這便是江湖,每一刻都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哭,有人笑。
當然,也有人生不如死,又哭又笑。
而最令人不可思議的,還是他隻揮了一刀,便斬斷了桃花和金光,割開了白洛川和元寶道人的喉嚨。
所以江湖都在傳,這個年輕人不僅刀好,修為也必定深不可測。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洞庭湖一般的不可測,還是南海一般的不可測。
這一場殺戮之後,孟小樓和他的木製橫刀便再次銷聲匿跡,半座江湖的人翻遍了兩個人間,也沒有尋到他的影子。
有人說他是隱秘門派的嫡傳,年輕人耐不住山中的清苦,偷偷下山來玩,如今已經被門中長輩抓回山去了。
也有人說他是大理寺的行走,如今正在長安城的那間黑獄裡,研究著要割開的下一個喉嚨的主人。
還有人說,他已經死在了青城的暗算下,那些道士為了給元寶道人報仇,請了黑冰台的刺客,他終於沒能逃脫,屍骨無存。
總之,短短的三日之間,江湖便添了七八則年輕俠客的傳說,市井也多了三五個新鮮的話本。
無論是市井還是江湖,你不得不承認它很大,裡頭翻湧著無數的大魚小魚,烏龜泥鰍,偶爾甚至會爬出一隻巨鱷,或者落下一隻蒼鷹。
這裡從不缺新鮮故事,每一天都有大魚吃小魚,或者小魚變大魚,應接不暇的生與死,殘劍與繡刀,血跡與酒漬,總令人們覺得特別痛快和精彩。
所以不管孟小樓的刀如何精彩,孟小樓的人如何驚豔,總會有新的人來取代他,便如他當時取代白洛川和元寶道人。
七天后,人們便漸漸忘了這麽一個人,忘了那麽一柄木刀。
直到大理寺發出的通告,經過快馬和信鴿傳遍整個天下。
赫赫有名的平山盜,從匪首到小嘍嘍,一夜之間被人殺了個乾淨。
殺人的人叫孟小樓,孟小樓的孟,孟小樓的小,孟小樓的樓。
據說,當他騎著白馬,拖著一長串頭顱送去平縣衙門的時候,把縣令和捕快們都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是來了強人,誰知卻是個賺賞銀的。
即便如此,這些人也不敢得罪,作為本地父母官,自然曉得平山盜的恐怖,那是盤踞平山三十幾年的巨匪,無論是軍隊還是大理寺都曾派人清掃,卻總是未竟全功。
或者是尋不著匪窩,或者是有漏網之魚。
總之每一次清掃以後,三兩個月便再次出現,劫道,殺人,強搶民女,綁票,無惡不作。
尤其是匪首銅面人,一身橫煉的功夫早已是出神入化,刀劍難傷,平山盜所以圍剿不清,便是由於此人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
因為戴著銅面,沒人見過這個人的模樣,而他又很善於下毒控制別人,所以人們只知道他的左肩刻著一座邪佛。
之所以稱之為邪佛,是因為這座佛沒有腦袋,在原本安放腦袋的地方,只有一個一寸見方的卍字。
它的眼睛在胸口的位置,也根本不像人的眼睛,是一雙蛇瞳。
但也只是聽聞,見過的人和透漏消息的人都已經死了,於是這個消息無從應證。
有人猜測他必定是江湖有名的人物,或者為了發泄私欲,或者為了斂財,便營造了這個身份。
只是人們翻遍了整座燕州,也未曾找到這樣一個身形,功法,聲音完全類似的人物,久而久之,這個猜測便成了一個笑話。
只是大理寺的通告卻說明,那並非一個笑話。
銅面人竟然是珞珈寺的疤面大師。
疤面大師就叫疤面大師,是平山腳下禪寺的方丈,他從前或許有法號,有名字,但七年前當他自海外歸來後,便只剩下這一個名號。
因為溫潤如玉的白馬寺取經僧,已經變成了一個面目猙獰的疤臉和尚。
他的臉似被火燒所致, 只是不知為何如此,他去了東瀛三年,本該帶著經書和榮譽而歸,卻隻帶回了傷痕累累。
白馬寺主持感念他的功德,便將此處下廟交給他打理,卻不想他卻已經成了魔。
沒人懷疑過他,因為江湖人盡皆知的是,疤面大師雖然面目可憎,卻實實在在是一位宅心仁厚,佛法高深的大和尚。
他免費施粥,行醫救人,收容殘弱,為人祈福,一手素齋也是名聲在外。
他並非武僧,沒有修為,因為舊傷,總是很孱弱。
所以沒有人懷疑他,人們怎麽會去懷疑慈悲和太陽。
是的,對於那些信眾,乞丐,殘弱,疤面大師即是慈悲,即是太陽。
可是大理寺已經核查,確實不假,證據確鑿。
禪房有他的筆記,記下了每一樁罪行,還有大量的銀票和珠寶,皆是賊贓。
一條密道隱秘的通往上山的小路,而山上有他抄錄的佛經,想來是他用來超度手下的冤魂的。
最重要的是,當孟小樓殺上平山,他在那兒,就是戴著銅面,被斬下了頭顱。
如今這顆頭顱還掛著那副銅面,被收容在大理寺在常山的別院裡,等著和其余十一顆一起焚燒。
而他的屍體肩頭,的的確確紋著一座邪佛。
五天之內,孟小樓的名字再次響徹天下,這一次甚至連廟堂也有了他的名。
霜刀孟小樓。
這是他的名號。
聽聞,是捕神慕容龍城親自所取。
因為他的木刀寒白如霜,他的人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