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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留學生》第18節 細雨紛紛道別離
三月十七,小雨,漸漸回暖的氣溫隨著這幾滴小雨卻好似低了幾分,就像人心。  天字碼頭還看不見影兒,但一行人總是走的慢慢的,“許是早都料到這樣才起早的吧?”楊彥昌心裡想著,忽然有些酸澀,他不知道這些感情是留給自己的還是留給那縷早已不見蹤影的遊魂。

  “有些嫉妒啊!”一隻手被姑娘攥著,另一隻卻揉揉眼角,緊緊拳頭,“離開從善坊是一次,這才隔著一天怎麽又來?咱可是穿越者,哭出來可不好。”

  “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擔柴上街賣,阿嫂出街著花鞋,花鞋花襪花腰帶。”巷子裡一個掃著店邊積水的小姑娘歡喜的唱著。

  楊彥昌正思索著都哪幾個字的時候,對面兩層高的小樓上卻又響起聲來。

  “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擔柴上街賣,阿嫂教我做花鞋,花鞋花襪花腰帶,一串珍珠兩邊排。有錢打對鈴啉鼓,憂蚋鍪衽啤!鼻宕嗟納簦起克頻茫鞍⒄洌慵野⑸┎桓閾喲┤觶課!

  “阿玲,瞧好了,我可正給阿珍繡著鞋面呢!我家阿珍哪用得著去學啊。”

  “…”

  楊彥昌順著聲音看去,小店敞開的門面裡,一個挺著肚子的小媳婦,腿上放個簸箕,裡面花花綠綠的線頭一大堆,正抿著嘴角笑呢。

  “看什麽,等你回來了,姑娘去給你也找個會給雀兒繡鞋的小媳婦。”打著油紙傘,楊妙兒的心思卻都在手上牽的娃娃上頭。

  楊彥昌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心裡想著是不是撒個嬌?

  “點兵兵,點賊賊;點著邊個做大兵,點著邊個做大賊。”

  “噢,捉大賊嘍。”

  “捉大賊咯。”

  “…”

  幾個矮他大半個頭的小家夥,呼啦啦就衝進了人群裡,越過最前邊拉著雀兒的唐老爺又從楊彥昌的身邊穿過,擠了擠後邊緊跟著的秀芳,再從的趙家父子倆旁繞過去最後又推了推跟著一行人提著行李的兩個小夥計,好吧,他倆就是昨晚挪了窩的可憐家夥們,終於又要埋進了人群堆裡。

  楊彥昌轉過頭看著這幾個隻戴個瓜皮小帽就躥在雨水裡的小猴子,其中落在最後的小子一個不小心摔個狗吃屎,露出半個白生生的屁股蛋子。

  “撲哧”楊彥昌笑出聲來。

  只見那小家夥溜溜爬起來,也不在乎身上濕噠噠的泥水,對著他吐了吐舌頭,扭頭就跑了,更前邊幾個小人已經竄到街巷的另一頭了。

  “好好走路,再往前幾年你不照樣光著屁股蛋子到處跑,轉眼間也就這麽大了。”

  “姑娘!”楊彥昌搖了搖拉著的那隻手,“擦,自己都感覺有些肉麻。”

  石公祠,靖海門…穿街過巷,遠遠地楊彥昌已經能看見碼頭邊停靠的船隻的影子,攥著自己的那隻手越發緊了,他甚至感到有些疼痛。

  跟著姑娘的步子,兩個人越來越慢了,楊彥昌什麽也沒說,他更擔心自己開口的時候會哭出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曾經久違的親情啊,這次自己生生的卻放了手!

  天字碼頭終究還是到了。

  一群人停在一處人少些的地方,數十步開外火輪的汽笛聲格外刺耳。

  唐耀把小雀兒塞到秀芳懷裡留下,撐把傘自己就擠入了人群…

  “昌兒,離家遠了照顧好自己,啊!”楊妙兒蹲下身子,一隻手舉著傘,另一隻手摸著楊彥昌的臉,微微笑著柔聲說道。

  一旁的趙阿伯箭步上去,接過那支傘,跟著虎頭,舉著傘就遮住了一片小小的天。

  “嗯。姑娘,你也顧著自己,別忘了彥昌回來的時候還要找你要小媳婦呢。”楊彥昌盡力把話頭放的輕松。

  “呵呵,好啊,姑娘回家就給你注意著,有好姑娘都讓人家等著你。”

  楊彥昌看著眼前這女子的眉眼,不知怎麽卻和一個世紀後的母親重合了面容,小手慢慢摸上那額頭,順著眉腳往下,臉頰,唇邊,“隻有姑娘才會等著我。”“姑”字的音已經小到實在聽不見了,這一刻無論是楊米還是楊彥昌都呢喃著同樣的話兒。

  “嗯。姑娘等你,姑娘等你回來了,咱們一起找。”

  楊彥昌分明看見那眼睛裡的淚水打著旋兒。

  小婦人低下頭,吸了吸鼻子,手在袖子裡摸索著什麽,一小會兒,抬起頭又是一派晴朗。

  “來,彥昌,把這鐲子收好。”楊妙兒紅著鼻頭,把剛從腕子上抹下來的鐲子放到不知從哪摸出來的藍色帕子裡,包好,塞到楊彥昌的手裡。

  “這鐲子是一對,你阿母走的時候背著你爹把你麻麻給她的那隻給我戴著,說要我照顧好阿哥,又要我等你成親的時候再戴到你媳婦兒手上,你麻麻也給我留了另一隻,這雙鐲子啊從那時起我就沒抹下來過,彥昌,等你回來了再把它給姑娘,姑娘可得親手戴到你老婆仔的腕上!”

  楊彥昌麻利的解開長衫上邊幾個扣子,把小布包放到裡衣上縫在胸口處的小袋子裡,又麻溜的扣上那一串扣子,拍了拍胸口,硬硬的很有質感,很好很安全。

  “夫人,船沒一會就要開了,我們就要上船了。”不知什麽時候,唐老爺已經去而複返。

  楊妙兒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麽才好,小半晌“雀兒,秀芳,快來,快來跟彥昌告別。”

  “哥哥。”雀兒哭喪著臉,抽著鼻子,松開拉著秀芳的手一下就撲到楊彥昌的懷裡。

  “哥哥,不走了好不好?好不好?”

  “雀兒別哭,別哭,大花貓可不漂亮了,雀兒不是說自己比戲裡的三聖母都好看麼?”

  楊彥昌捏著袖口給小姑娘擦著金豆豆,極力忍著眼角的酸澀。

  “嗚…嗚…”

  “雀兒,來,哥哥給你打包票,不用等你長到小曦嫂子那麽大哥哥就回來好不好?嗯,等你有秀芳姐姐那麽高了哥哥就回來,怎麽樣?”轉轉眼睛,楊彥昌趴在小丫頭的耳邊悄悄說道,小曦是張大嬸家老大的小嬌妻,十裡八鄉有名的小美人,被爹媽寶貝在手心裡好多年,都算“剩鬥士”了,才終於被張祈玉拔了頭籌,年前才懷起小寶寶,其實也就二十歲左右的樣子。

  “真的?”小姑娘哽咽著,歪歪腦袋,一臉懷疑。

  “噓。小點聲!真的,哥哥從來不騙雀兒的,對不對?這可是咱們的秘密。”

  “那,那咱們拉鉤。”丫頭片子翹起小指頭來。

  “好。”楊彥昌也彎起自己的尾指鉤住,“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誰變誰是小狗!”小丫頭又添了一句。

  “好,誰變誰是小狗,但你也得記住嘍,若是你沒有保守那個秘密,給別人說了,哥哥可就永遠都回不來啦。”楊彥昌有些好笑,也嚇唬嚇唬了小羅莉。

  “唔。”小丫頭立時把嘴捂得緊緊的,搖了搖頭,喉嚨裡唔嚨幾句,頗有些驚慌。

  “好了,雀兒到阿母這來,哥哥要走了。”楊妙兒拉開小姑娘。

  “阿姐,我這就要走了。”看著眼前清瘦了幾分的女孩,楊彥昌輕輕說著。

  “嗯,弟弟,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女孩也輕聲說著,“天冷了就穿厚點,熱的時候也別穿太單。”

  “嗯,我省的。”記憶力這還是第一次在人前被她稱呼弟弟啊。

  遲疑了下,女孩紅了紅臉又加了句,“別忘了,離那些洋人遠著點。”說完這話,就退到一邊去了。

  楊彥昌“嘿嘿。”傻笑了幾下,這裡邊的意思他比誰都明白。

  “好了,差不多了,彥昌,咱們走吧。”老唐拉了拉楊彥昌的手。

  “嗯。”應了聲,又回頭“阿伯叔,我走了,還有大武哥,小武哥,再見。”

  “少爺一路順風。”兩個小夥計說著。

  “阿昌,考上了就去好好讀書,沒考上就早點回來,不用擔心家裡。”趙阿伯說完又轉身給剛剛接過兩個小夥計手上行李的兒子囑咐了些什麽,這一次虎頭也跟著去香港送行。

  “老趙,茶莊先關兩天,家裡你顧著點。”

  唐耀囑托完牽著一步三回頭的楊彥昌,後邊跟著拎著箱子的虎頭就向碼頭走去。

  …

  “哥哥,哥哥”,“彥昌,彥昌。”後邊的人忽然又喊了起來。

  楊彥昌往後看去,秀芳拉著雀兒正追過來,再後邊姑娘也小跑著,甩開姑父的手楊彥昌就跑了回去。

  “哥哥,這個,這個給你。”雀兒手上一個比火柴盒大兩號的漆黑的鐵匣子,接過來,一看上邊有個細長的小管,赫然就是徐小胖老爹給他帶回的那小火車的車頭。

  “胖哥哥說,有一天再見面了你把這個還要還給他。”雀兒嫩嫩的聲音把楊彥昌帶回了前天,那天離開從善坊的時候, 連徐胖子的老豆都在卻偏偏沒找到這小子。

  “昌兒。”趕上來的楊妙兒一把就將他按在了懷裡,打斷了他的思緒“昌兒,出門在外,可不是在家裡,多看多學,少說話多做事,知道了麽?”

  “嗯。”楊彥昌悶悶的應著。

  “妙兒,船要開了。”唐耀再次催促著。

  楊彥昌往前再走幾步,忽然掉過頭就跪下,磕了三個頭之後不再多看轉身就走了。

  三個人上了船,找到自己的位子,恰好就在窗邊,透著窗兒,楊彥昌很快就找到碼頭上親人們的身影,他拚命的揮手,終於,岸上的人也看見他了,同樣拚命地揮著手,船上船下的人兒,同時落下了蓄謀已久的眼淚。

  “嗚…”刺耳的汽笛聲響起,船慢慢開了,碼頭上的人們也移動著,大家都沿著珠江向東而去,船越來越快,越來越遠,終於行過了海印石,再往前二沙島的木石擋住了人們的視線,船上船下,人們互相都看不見對方了。

  楊彥昌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

  …

  翌日中午,香港,一艘更大些的火輪就要消失在海天之間。

  港口碼頭,一個蓄著一字胡的中年人和身旁一個年輕人一樣拖著長長的辮子,手裡拿著瓜皮帽不停的揮動著,已經看不見船影兒了,中年人忽然就扔下帽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唐耀知道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這一天在香港的碼頭上,當那孩子離開家的時候,他曾趴在自己耳邊說“姑父,要是我爹活著也不會做的比您更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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