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贖刑之製,用於小過者,冀民自新之意;若大奸元惡,無可贖之理。”
幾次交鋒之後,朝廷開始稍微平靜。
定國公徐光祚、武定侯郭勳、壽寧侯張鶴齡這些勳戚,正在負責大行皇帝,也就是明武宗的玄宮。而三法司這邊則是把錢寧、江彬、王瓊並案調查。
這是目前朝廷最關注的案子。
內閣這邊派出了內閣大學士毛紀,朱厚熜這邊派出了錦衣衛指揮使朱宸和禦用太監黃錦,然後是三法司這邊刑部尚書張子麟、大理寺卿趙鑒、督察院左都禦史王璟。
王璟今年已經74歲。
已經是半退休的狀態。因為之前陳金以太子太保的身份兼任左都禦史,因此很多人都嘲笑王璟為“中都禦史”,說他在督察院根本管不了事情。王璟本來是正兒八經的左都禦史,但因為乾不過陳金,所以只能是不管事情。本來朝廷規矩督察院只有一個左都禦史,可是隨著明朝開國一百多年,不少年紀大的臣子身上都會掛著左都禦史、右都禦史的官職,但卻是不怎麽管事情。
此次三司會審,因為新上任的左都禦史石珤有其他事情,所以王璟重新出馬。
這個案子很重要。
朝野上上下下都非常重視這個案子。特別是這個案子牽涉了大批其他人。楊廷和他們是希望利用這個案子,把正德朝的權閹,以及和王瓊一樣的政敵都給牽連進去。
而朱厚熜並不希望這個案子牽連太廣。
不過案子具體會怎麽變化,誰也不好判斷。
除了這個案子之外,新上任的督察院左都禦史石珤,則是帶領一幫人開始清理冗員的問題。冗員的問題很複雜,內廷中官、錦衣衛這方面的問題最嚴重。
但不僅僅是他們。
包括冗官、冗兵問題也很嚴重。
這都在此次清查的范圍之內。楊廷和要解決的冗員問題,必須要根據石珤他們的清查結果來進行。因此楊廷和雖然和石珤關系不和,但對於石珤清查冗員問題,卻是積極配合。
而楊廷和目前主要關注的事情是莊田的問題。
朱厚熜把事情交給了楊廷和。楊廷和帶著內閣閣臣正在討論,怎麽清查莊田,清查之後應該怎麽解決,還有怎麽得到朱厚熜的支持。因此這段時間楊廷和他們對於朱厚熜也沒有之前那麽緊逼。
不過對於宦官的打擊是沒有停止。
彈劾了魏彬,把魏彬搞下去之後,那些言官是受到了鼓舞。開始接連對正德朝的那些權閹發難。石珤他們正在清查冗員的問題,言官對於權閹是不停地追打,都讓那些權閹坐臥不安。
正德16年5月4日,禦史和六科官員再次要求對於魏彬處以極刑。魏彬慌亂之下,表示願意獻出自己的家產,而且願意積極配合石珤的清查行動。看到魏彬如此的配合,朱厚熜讓他賦閑在家。
楊慎是不滿意朱厚熜這樣的處理。
所以借《尚書》裡《金作贖刑》這一章,告訴朱厚熜,魏彬的罪很嚴重。不應該因為魏彬拿了錢,就赦免他的罪過。朱厚熜最近一段時間聽楊慎講書,還是很滿意楊慎這個人。
雖然有些方面看起來比較固執一些,但整體來說的確是不負才名。就連勸誡自己,都是用各種典籍,各種聖人之言,一點都不枯燥。
“楊師,治大國如烹小鮮,事情要一件一件的處理。目前石憲臣(石珤)他們清查內外冗員問題,若阻力太大,反而影響大事。
魏彬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由他配合調查,會大大加快冗員清查的速度。這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 “皇上,維護法度,才能讓人遵守。若為了一時之功效,破壞法度,未來必然貽害無窮。”
“楊師這句話,朕深以為然。”
朱厚熜點頭同意楊慎的說法。
法這個東西,破壞容易,再想要恢復法度的威嚴就很困難。可是往往很多人為了走捷徑,老是破壞法度。當然現在的朱厚熜需要穩住皇位,沒時間考慮那麽多的事情。法度的重要朱厚熜當然明白,但法度再怎麽重要,也沒有自己屁股底下的皇位重要。
“楊師,朕讀宋史,裡面有句話是‘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怎麽看這句話?”
楊慎在朱厚熜這邊一直是侃侃而談。
32歲的楊慎,是真正的學富五車。加上出身很好,是真正的官宦世家。因此讀過很多書,也在父祖身邊學到過很多官場知識,知識面非常廣。可是聽到朱厚熜這句話,楊慎卻是靜了下來。
因為不敢隨便說。
“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這是宋史當中說王安石的。王安石此人是北宋改革家,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評價很高。但是在明朝的時候,王安石的評價一般。
或者應該說,從南宋開始一直到清末,王安石的評價都不怎麽樣。是戊戌變法的時候,變法派為了他們變法的正當性,找出了王安石,然後吹捧王安石,才讓王安石的地位陡然出現巨大變化。
現在不少人都把王安石歸結為“奸臣”行列,把北宋滅亡的責任推到王安石身上。不過楊慎考慮的不是王安石的評價問題,而是王安石推動的變法問題。
朱厚熜是什麽意思?
朱厚熜也想要變法,要推行新政?
楊慎不得不考慮。
因為楊慎的老爹就是楊廷和,是現在的內閣首輔。目前楊廷和正在推行自己的新政,是不是朱厚熜這個新皇也認為明朝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了?
朱厚熜這是表明對於楊廷和目前推行政策的肯定?還是認為楊廷和推行的政策還是太保守,應該更加激進?
這些事情楊慎都要考慮。
看到楊慎第一時間沒有說話,朱厚熜反而是笑著道:“楊師,朕最欣賞的是‘天變不足畏’這句話。”
“臣願聆聽皇上的想法。”
“朕看到這句話,先想起了的就是‘大禹治水’。天地運行,自有其規律,日食月蝕,也是自然現象,和皇帝、閣臣毫無關系。上古時期發生水患,若是君主或者宰輔失德發生的,那麽君主或者宰輔改正就可以。怎麽會發生十幾年時間?難道說這十幾年君主和宰輔都在失德?大禹治水,正好表明水患和這些沒有關系。正因為如此,大禹才能夠戰勝水患,最終完成偉大功業。而且大禹治水發現其規律,完成了疏而不堵的策略。”
楊慎仔細的思考朱厚熜說的話。
和朱厚熜接觸這段時間,楊慎明白新皇雖然年幼,但聰慧異常。沒想到14周歲的小皇帝,竟然還能夠從“天變不足畏”當中想到了“大禹治水”,還能夠說出一番如此的話。
不過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因為皇權天賦,這是皇權能夠高高在上的原因。如果皇帝自己否定皇權和天地之間的關系,那麽皇權的神秘性、正當性都會受到危險。
楊慎是大才子,對於這一點更熟悉。
因此楊慎不敢回應這些話。
“朕在安陸之時,粗略的翻過‘齊民要術’、‘夢溪筆談’。這都是人們發現天地運行的規律,使用規律,為生活服務。如果我們能夠準確的判斷天地運行的規律,知道哪一年會有水患,哪一年會有旱災,旱災之後會有蝗災,一旦我們能夠掌握這個規律。那麽對於我朝的農業,就會有巨大的推動。”
“皇上,會有具體規律嗎?”
“一定會有的。”
朱厚熜點頭。
不過很快笑著道:“朕希望能有一個人,或者是一群人,可以發現這些規律,用在我朝方方面面。當然天地之道,玄虛難測,不談也罷。朕今天說的,也只是隨便聊聊。楊師,大明朝乃天朝上國,周圍國家都受大明文化的影響。這是不是表明大明在文化上,完全凌駕於周圍那些國家?”
“皇上,可以這麽說。”
朱厚熜的思維太跳躍。
楊慎都趕不上趟。
剛剛還在談論天地運行規律,突然之間又開始談大明文化。朱厚熜都這麽說了,楊慎還能怎麽說。不說楊慎本人也認為大明文化是最好的文化。就算他不這麽認為,在朱厚熜面前,他還能說大明文化並不先進,這不是找死嗎?
朱厚熜不找他麻煩,天下士子都會找他的麻煩。
“那麽孔聖人的‘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該怎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