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樓城美,最美八月雪。
人說樓城苦,最苦八月雪。
葉準來到樓城已經六年,他已經在樓城放了六年的羊。
就在最近,樓城迎來了百年來最厲害的一場暴風雪,好多小羊都被凍死了,穆青嘉把死掉的羔羊全都放進地窖裡,每天切一點烤著吃。
葉準每次都會哭,每次哭到穆青嘉不耐煩了,她就會罵一句:“哭什麽哭,就數你個小兔崽子吃的最多,都吃到胃裡了你還哭,假不假啊你?”
每當這時候,葉準都會默默閉上嘴。
這一天晚上沒什麽事,大家吃完飯就洗洗睡了,奶娘朱砂起了個夜,昏昏沉沉的出了帳篷,冷不丁被個東西絆了一下,朱砂就哎呦一聲仰面摔到了雪地裡。
她揉著腰哼哼唧唧的站起來,回頭看了眼把她絆倒的東西,是一個硬邦邦的雪堆,在她的印象裡白天還沒有這東西,她覺得那應該又是一隻凍死的羊。
好奇心催使她把雪扒開。
扒著扒著,她就看到了一層黑漆漆的頭髮,她渾身大震,扒雪的速度也加快了,很快,她就從雪地裡扒出來了兩個人,確切的說,是一對雙生子,一個把另一個抱在懷裡,而外面的那個正惡狠狠的瞪著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別叫喚,我們天亮了就走。”
朱砂驚魂未定,但還是立刻注意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流了這麽多的血,不快點找大夫的話會死的。”
凶巴巴的小夥子把他的兄弟抱得更緊:“不行,他們還沒走遠……現在出去的話,阿譽就完了。”
朱砂糾結的望向帳篷,到底不敢擅作主張,可到底是兩條人命,還都是和葉準差不多大的小孩,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就這麽凍死在雪地裡。
於是她進去把穆青嘉叫了起來,穆青嘉馬上就從床上蹦起來,順便把葉準也叫起來了,三個人跑到外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兩個人拉進了帳篷。
受傷的是弟弟,一直抱著弟弟的是哥哥,看打扮是中原人,這就不正常了,中原離樓城足足八百裡,兩個小孩是怎麽跑到這兒的?
穆青嘉一邊查看弟弟的傷勢一邊發問:“你弟弟是被狼群咬了嗎?”
哥哥著急的搓手:“我看見阿譽的時候,他剛從馬上摔下來,正好摔進了狼堆了,我嚇了一跳,好在我騎了汗血寶馬,就把他救出來了,我帶他跑了一路,也被狼追了一路,一直跑到馬都累死了,好不容易跑過了狼群,卻又遭到了殺手的埋伏,剛好看到了這裡,我沒辦法,只能帶著阿譽藏到雪裡,中途那些人來了又走,我們根本不敢動彈……”
聽完這些話,朱砂和穆青嘉就對這二人的身份有了個差不多的印象,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能耗費那麽大的力氣追殺的兩個孩子,他們的身世一定非同尋常。
葉準注意到的點子完全和家長們完全不一樣,他崇拜的望著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少年,說:“掉進狼群了還能活著出來,真厲害啊,他的功夫一定很厲害吧。”
哥哥卻搖頭:“阿譽先天不足,拳腳功夫一般,厲害的是腦子,他是我長這麽大以來見過最聰明的人,但我父……親卻不喜歡他,從小把他養在外面,我一年見不了他幾面的。”
穆青嘉上藥的手微微一頓,問:“還不知道你們叫什麽名字?”
哥哥說:“我叫魏理,道理的理,我弟弟叫魏譽,聲譽的譽。”
穆青嘉笑了:“果然是你們,上次見到你們兄弟還是你們滿月宴的時候,
青柔近來可還好?” 魏理愣了一下:“你怎麽敢直稱我母妃的名字?”
朱砂也忍不住笑了,說:“我家娘娘出閣前是鍾蜻穆家的小姐,和你母親是真真的親姐妹呢。”
魏理大驚,一時半會兒還沒反應過來,倒是躺在床上的魏譽弱弱的說了句:“是姨母啊……”
魏理趕緊退後一步給穆青嘉行了個大禮:“見過姨母!”
穆青嘉手上正忙著,於是朱砂就把魏理扶了起來。
魏理站在那兒,關於姨母的事情他也想起來了一些,當年護國公的兩個女兒都嫁進王府在京城鬧的是沸沸揚揚,穆家鼎盛一時,卻從那之後一點點衰敗,甚至最後遷出京城,著實讓人唏噓。
這時候的魏理還不知道兩個王府之間水深火熱的關系,隻感受到了他鄉遇故知的驚喜。
“姨母,魏譽的傷沒事吧?”
穆青嘉說:“你把他保護的很好,他隻受了點皮外傷,麻煩的是在雪地待的太久發了熱, 我和朱砂去巫醫那兒拿點藥,你和葉準就在這裡不要亂跑。”
魏理和葉準一齊點頭,穆青嘉咧嘴微笑,帶著朱砂就出去了,魏理驚歎的看著穆青嘉英姿颯爽的背影:“姨母真是俠女風范,讓我好生敬仰。”
葉準聳肩:“我倒是喜歡溫柔一點的娘親,我娘脾氣可大了呢。”
魏理想起了他那個弱風扶柳的娘親,風一吹就能倒,別說和她玩,連話都很少說。
魏理撓了撓頭,說:“各有各的好吧,我就非常喜歡姨母這樣的姑娘。”
葉準覺得這個話題實在無聊,於是就慢慢往回走,一屁股坐到穆青嘉剛坐過的位子,上半身趴在床上,盯著魏譽黑溜溜的眼珠子看了半天:“你們長得很像,可我總覺得你弟弟長得更漂亮點,比我見過的很多姑娘都漂亮。”
魏理提到弟弟就滿臉自豪:“那是,我家阿譽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葉準突發奇想:“我聽過一出戲,叫《梁祝》,你弟弟長得這麽好看,不會和裡面的那個誰一樣女扮男裝吧?”
魏理嘲笑他:“別想了,阿譽是個貨真價實的男子漢。”
葉準撇嘴,不死心的盯著魏譽的臉,像是要看出個洞一樣。
魏譽嘴角止不住的抽搐,這小子倒不是對他有什麽非分之想,就是好奇心上來了,非得要刨根問底才死心。
可惜他現在沒什麽力氣,不然肯定一巴掌就上去了。
“嗷嗚——”
狼嚎聲起,魏譽和魏理齊齊變了臉色。
“不好,他們追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