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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躚之愛》第32章 白手起家
  這間主臥足有四十個平米,帶獨立衛生間,但裝修和家具都顯得樸實無華,一點都不像一個擁有千萬資產女老板的住處。

  雙人床和梳妝台是配套的,實木棕漆,七八十年代流行的款式,床頭板上還有牧童橫笛的彩畫,尾板上是鯉魚戲蓮,怯得不能再怯了。

  這是結婚時,王朝東自己買來木料,請單位的木匠打的床,包括一張四方餐桌和四把椅子,後者在他們從林業局的家屬樓喬遷時,連同其他的家具和電器一起被丟棄或以白菜價出售了。

  “系領帶蹬布鞋!”

  這是王朝東對妻子一定要保留舊床的揶揄。

  彼時聶筱蘭已經發跡,而王朝東也意氣風發地走上了林業局的領導崗位,他不理解妻子的這一行為!

  有時,男人想要忘記的,卻是女人最為懷念的。

  婚床對於一個女人的意義非同一般:那會是她從少女變成婦人的聖地,寶貝兒子出生的戰場,夫妻恩愛的見證!只有在這樣一張承載了人生重要時刻的老床上,她才能安睡!

  床頭掛著一張全家福,半身照,居中的小王睿穿著一套白色的西服,扎著蝴蝶領結,稚氣未脫。

  床尾正對著壁櫃,一角是立式的衣帽架,上面掛著聶筱蘭白天穿的深綠色大衣和一條絲巾。

  絲巾飄動,窗未關。

  窗前的書桌上,橘紅色的台燈釋放出淡黃的光,將略顯空蕩的房間鍍了一層陳舊的色調,已經換上睡衣的聶筱蘭坐在桌前,翻看一本“瑞麗”雜志。

  “怎麽不開空調啊?”王睿坐在床沿,看了眼掛在牆上的空調。

  “又不冷,浪費那個錢幹嘛,再說空調吹多了不好!”聶筱蘭擱下雜志,轉過身,看著兒子,“說吧,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說……什麽?”王睿心裡緊張,舌頭打結。

  “說什麽,呵,你肚子裡藏有幾條蛔蟲我還不知道!”聶筱蘭翹起腿,好整以暇地準備洗耳恭聽。

  “怎麽說到蛔蟲了,惡心不?”王睿不悅道。

  童年的記憶蟄伏著,一句話、一種味道、一個畫面抑或一個相似的細節,出現在生活中,它便會迅速複蘇。

  王睿想起了小時候吃寶塔糖,排蛔蟲時可怖的情景,那細長的寄生蟲出來時還非常有活力,鑽進了他的套鞋裡……

  “趁媽媽現在心情好,別錯過機會哦!”聶筱蘭見兒子依舊沉默,索性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怎麽,和鄒楠鬧變扭了?是不是因為房子的事?”

  “哪能啊,鄒楠其實很好說話的,她媽也通情達理,就是她爸爸比較各色……”王睿點到為止,他不想說未來嶽父大人的壞話。

  “真的?”聶筱蘭看著兒子的眼睛,似乎想要找出撒謊的蛛絲馬跡,“其實媽媽很喜歡鄒楠這孩子,媽媽也替你能找到這樣一個人感到高興,只要你們倆今後過得好,怎麽都值得!水岸華府的那套房子性價比高,房主如果不是要移民,絕對不舍得轉讓,你明天就帶鄒楠去看看,看中了就定下來吧,給你買房的錢我還是拿得出來的!”

  “……謝謝媽!”

  王睿知道那套房最少值二百萬,即便對方是自己的母親,他也有些許的感動。母愛是世上最偉大、最無保留和最純粹的愛。

  在王睿的眼裡,母親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

  從市棉紡廠下崗後,她沒有托關系再找工作,丈夫替她聯系的林業局招待所的工作也被她拒絕了,

理由是她不想再受製於人,不想被單位像狗一樣地攆走,她決定自己創業。為此,丈夫還和她大吵一架,安於現狀、嚴重被體制化的王朝東根本不理解、也不支持妻子的想法,言語中甚至流露出離婚的威脅。  對父母那次吵架,剛上小學的王睿有著清晰的記憶,王朝東還摔碎了一支花瓶。

  王睿對那隻起裝飾作用的細頸瓷瓶印象深刻,因為他曾將一隻巴西龜塞進去,卻沒辦法取出來,那隻龜是父親從花鳥市場給他買的,不見了,面對質問,王睿撒了謊。

  所以瓶子被摔碎後,怕謊言被戳穿,王睿才哭的。而那對劍拔弩張的夫妻,見寶貝兒子大哭,不由得都偃旗息鼓了。

  其實王朝東和妻子的感情蠻好的,他也不是那種大男子主義者,也沒有暴力傾向,只不過那天恰好碰到單位競爭對手的提乾任命公布於眾。

  言如潑水,說出那番狠話怎麽樣也得做做樣子,王朝東於是不理妻子,還搬到單位宿舍去住。

  倔強的聶筱蘭言出必行,從同學那裡借來三千塊錢盤下了第三百貨大樓旁邊一間小店鋪,開了家雜貨鋪,正兒八經的幹了起來。

  在那個年代,走出這一步需要很大的勇氣。

  男人可以一走了之,女人不行,那段時間,聶筱蘭不但要忙活店裡還得照顧王睿,苦不堪言。王睿放學後就在店裡寫作業,等店裡打烊了再和母親一道回十幾站公交外的家。

  一天傍晚,店裡來了個男人,三十來歲,一臉橘子皮,蓄了長頭髮,一雙三角眼在聶筱蘭身上滑來滑去。

  轉悠了半天回櫃台上要一包阿詩瑪煙,接找零時卻驚訝地說錯了。

  不會錯,煙七塊五,你給的十塊,找你二塊五,聶筱蘭解釋。

  開什麽玩笑,我給你的是一百的,男人叫嚷。

  聶筱蘭愣住了,努力回憶,但並不確定,先前顧客比較多,也確實收過幾張百鈔。

  男人見她猶豫更理直氣壯了,嚷嚷著讓她找錢,並提醒說那張錢的一角有油漬,是他中午吃油潑面時弄髒的。

  查看完抽屜裡的錢後,聶筱蘭心虛了,最上面那張百元鈔果然有塊汙漬!

  此時又有顧客上門,男人再一催促,她隻得麻利地又找了對方九十塊。

  男人接過錢,嘀咕了一句,聶筱蘭沒聽清,好像是怪她耽誤了時間。

  男人走後,一低頭,聶筱蘭突然看見櫃台上多出來一隻黑漆保溫杯,想起來是剛才那位顧客的,遂衝對方的背影急喊了句等等。

  可誰知那人聽見後非但沒停下來,反而是撒腿就跑,聶筱蘭突然反應過來,衝出櫃台,追了上去一百塊在當時可不是小錢。

  三角眼跑得飛快,聶筱蘭根本就追不上,追只因不甘心,實在毫無意義。

  畢竟做“賊”心虛,也怪三角眼倒霉,慌不擇路滑了一跤,再爬起來時,被聶筱蘭趕上了。

  聶筱蘭揪住對方的衣領,瘋了一樣,喝令還錢!拉扯中扯掉了三角眼的襯衫扣子,還抓傷了他。

  三角眼被逮著,反倒不心虛了,嘴裡申辯著,為了脫身,手上還下了死力氣。

  女人哪裡會是男人的對手,隻兩下聶筱蘭被打翻在地,圍觀的人不明所以,還以為是夫妻鬧矛盾,沒有見義勇為幫忙的。

  小王睿從店裡跟過來,見母親挨打,衝上去抱著三角眼的手臂就咬,喊:壞蛋,讓你打我媽!

  三角眼吃痛,胳膊一揚,小王睿被彈了出去,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哇哇地哭。

  三角眼擺脫束縛,轉身剛要跑,撞到了一個結實的胸膛,幾乎在他抬頭看見胸膛主人眼裡射出要殺人的凶光的同時,他感到頭部一陣劇痛襲來……

  如果不是聶筱蘭怕出人命,拚命阻止那個身材魁梧、一臉斯文、穿筆挺中山裝的男人,估計三角眼的小命那天就算交待了到派出所時,三角眼的左眼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嘴巴也豁了,一說話就淌血水。

  事情很快就弄清楚了,三角眼是慣犯,常和搭檔用做了記號的大錢欺騙店家。

  那天王朝東見妻兒被打,爆發出一個男人凶悍的本能,讓圍觀的人都戰抖懼怕,趕緊逃開,生怕被央及。

  三角眼那個躲在一旁的搭檔本來是要來幫忙的,但看見王朝東的打法後,隻得逃之夭夭了。

  對不起,以後孩子交給我,你就安心開店。

  晚上,王睿睡著後,王朝東從後面抱住洗衣服的妻子,溫柔地說。

  聶筱蘭沒吭聲,只是洗衣服的動作大了些,水聲嘩嘩,那是另一種方式地怨懟。

  反正我現在在單位就是閑人一個,以後你們母子倆的飯也歸我管,你的臉還痛嗎?王朝東想把妻子扳轉過來,被妻子一屁股頂開。

  我真的知道錯了,王朝東重又抱住妻子,對著她的耳朵輕語,這種親密很久都沒有過了,他們的生活早被瑣碎填滿。

  聶筱蘭依舊不語,但身體不再抗拒。

  你下這麽大決心,頂著這麽大壓力,開這個店,作為丈夫,我應該支持,全力以赴地支持,你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們能有更好的生活,前段時間我是因為單位上的事情才和你鬧的,現在我想開了,沒有什麽能抵得過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的幸福……

  聶筱蘭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但依舊沉默。

  還有哪被那個王八蛋弄疼了,我幫你揉揉?

  王朝東的手開始不規矩。

  討厭,癢!聶筱蘭笑出了聲,旋即又痛哭流涕。

  王朝東把妻子緊緊攬入懷裡,在隨後的溫存中,聶筱蘭問丈夫什麽時候會打架了?

  敢欺負我老婆孩子,老子就跟他拚命,王朝東狠狠地道!

  聶筱蘭捂住丈夫的嘴,讓他別說這種話,心裡卻是感動的。

  這件事後,他們夫妻間的感情更好了,王朝東也信守承諾,接送王睿,給妻子送飯,讓創業中的聶筱蘭沒有了後顧之憂。

  六年時間,聶筱蘭憑借著自己的精明強乾、吃苦耐勞和拚搏精神,以一家十平米不到的門臉房為根據地,蠶食鯨吞了整幢百貨大樓,成立了“天睿”商場,搖身一變成為了令人稱羨的大老板。

  有了妻子這一強大的後盾,王朝東的事業也有了起色,沒幾年提了正科,如果不是因為身體原因肺部動了大手術,他還有更大的上升空間。

  一個家庭,收入高的那個會是一家之主,無論男女。

  後來王睿決定從263醫院停薪留職,進入康正醫療器械公司,也都隻征求了母親的意見,王朝東很長時間裡都不知道這回事。

  往事如煙……

  王睿醞釀好情緒,一咬牙,準備向母親坦白,準備承受這個白手起家勤儉克己的女強人無法預知的痛斥,但母親的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

  “……做夢,叫那個姓魏的別異想天開了,我絕對不會同意的,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他酒駕,給公司造成的損失我還沒跟他算咧……隨便他要怎麽作,我會奉陪到底!”

  聶筱蘭語速極快,如同暴風驟雨,說到激動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揮動手臂,強烈地憤怒讓她的胸口在掛斷電話後好一會仍劇烈起伏。

  “媽,出什麽事了?”王睿問。

  “沒事,媽媽能處理……”聶筱蘭突然想起什麽,又拿起手機,開始撥電話。

  王睿又坐了會,感覺這個時候再和母親說那件事非常不合適,說了句早點睡,便起身離開了。

  王睿沒有意識到,自己錯過了唯一一次自我救贖的機會!後來,瀕臨絕境的他無數次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也不能說沒有後悔,但他也深刻的意識到這是自己性格注定的悲劇。

  事實上,痛改前非永遠是最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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