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如銀杏葉大小的蝴蝶披著金色的秋陽,在廣場上空蹁躚,狂風徒起,它像沒有生命的紙屑般被吹走了,任何掙扎都是徒勞。
所謂自由,是這個世上最可笑的東西,尤其對於人而言欲望的枷鎖層層疊加,無形卻牢不可破。
羅小飛緩緩地把視線從那隻已經消失無影的蝴蝶移向包房中間深綠色的牌桌,透過繚繞的煙霧,能看見一張張鮮活生動的臉孔。
牌局是一個叫黑皮的混混攢的,王睿則是夏玫帶來的。
王睿自己的圈子裡沒人賭那麽大,泥足深陷後,他向牌友夏玫透露出想再玩大點扳本的想法。彼時他們吃過幾回宵夜,已經很熟了,甚至還有些曖昧。
夏玫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像隻逡巡於午夜深巷的貓兒般,冷豔神秘。這樣的女人對於男人有著巨大的吸引力,他們往往深陷而不自知,就像紹興的黃酒,芳香甘醇,卻能讓酒量很大的人醉得不醒人事。
她活得精致講究,一身行頭都是名牌,香奈兒的紫色條紋外套,古馳的扇貝銅紐扣包包,指間夾著細長的咖啡色摩爾香煙,腕上的手串兒絢爛多彩,據說那枚與佛塔一體的公珠是用東北虎的牙齒製作的……代步的是一輛寶石藍的女式奧迪。
這些不菲的裝飾巧妙地掩飾了她在賭桌上對金錢的貪婪與迫切需求,這點很重要,誰都願意和不缺錢的人在一起玩牌!
如果不是因為已經有了鄒楠,並對其有著高度的忠誠度,王睿或許早就淪陷了夏玫會在無意中放出一些似有若無令其想入非非的信號。
文明光亮的都市,如同原始陰暗森林,布滿了充滿誘惑卻致命的陷阱。
“麻將誰玩那麽大,你夠膽不妨去場子裡碰碰運氣,那錢來得快,當然……去得更快!”夏玫挑釁的眼神一滑而過,卻在王睿心裡激起微瀾,最後終於演變成了驚濤駭浪。
夏玫輕描淡寫的說了句話後的一個星期,王睿帶著五萬現金來到了黑皮的流動場子。
那次是在水果批發市場三樓,房間雖然簡陋,應該是個倉庫,角落裡還有破爛的紙殼箱,因為窗戶是封閉的,空氣不得流通,空氣中充滿了一股水果腐敗的酸餿氣味。
賭徒們從不在乎環境,再惡劣的腥臭的場所,只要看見骰子旋轉,聽見牌九碰撞的美妙聲響,他們就如同身在雲端了……他們的執著,能令最虔誠的信徒動容。
王睿很謹慎,至少不像剛和華仔他們打麻將那樣任性隨意,當然,彼時他有一筆令同齡人豔羨的存款,目空一切,以為世界盡在掌握,尤其是追求到鄒楠以後。而如今,他不但輸光了積蓄,而且債台高築,希冀著靠賭博翻身,所以不得不“精明”些了!
王睿很聰明,讀書時其他學科湊合,但數學成績一直是名列前茅,這也是他學生時代引以為傲的事。任何過人之處,都會引發自大,盲目的自大。
讀醫學院那會,同學間流行看網上連載的懸疑罪案小說,王睿總是能準確地推斷出誰是凶手,在故事情節剛剛鋪展開的時候。
王睿的思辨推理能力很強,遠超同齡人,他做人圓滑,嘴皮子溜,然而所有這些優點都被欲望掩埋了……賭場是最殘酷和最能展現人性的場所。
王睿雖然賭得精明,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但這還遠遠不夠。黑皮的場子,他以為會是希望的所在,其實是地獄的入口,而且他急切地、身不由己地,如飛蛾撲火般地向那個墮落的深淵狂奔而去,
即使鄒楠的愛情也無法阻止他! 頭一回在黑皮的牌九場子,王睿贏了3萬2,厚厚一摞,這是他有史以來贏過最多的一次!
他沒想過,3萬2千塊五十一百的舊鈔疊在一起,會有那麽厚,他慷慨地抽了一疊、約摸一千塊給夏玫,表達謝意。
夏玫那次輸了,但她注下得小,輸得並不多,接了“打賞”,她隻輕描淡寫地說了聲謝啦!
在沉溺於賭博之前,王睿因為家庭條件優越,雖不吝嗇金錢,但也從沒有那麽大方過一千塊,在景安這個內地城市,是保潔阿姨一個月的工資!
…
錢來得快,也一定會去得快,更快!這是賭博這種病的並發症,並發症有時更為致命。
賭博會混淆一個人的金錢觀。
骰子旋轉,牌九碰撞,有人哀歎,有人歡呼,周而複始。
一星期後,還是黑皮的場子。
手機響了,王睿瞄了一眼,皺起了眉頭,猶豫地站起來,讓夏玫坐了正位,自己慌急地去了洗手間。
二分鍾後,王睿從洗手間裡出來,他沒有急切地回到賭桌, 而是直接走向了在窗戶邊抽煙的羅小飛。
對於賭徒來說最大的痛苦不是輸錢,而是在輸錢的時候有事得離開:王睿忘記了今天要陪鄒楠去觀看她閨蜜的演出,演出票還揣在他的上衣口袋裡!
“沒事,票我幫你送過去,反正我閑著,只是……”羅小飛頓了頓,鄭重其事地看著王睿,“我聽說這場演出很精彩,省劇團的著名京劇演員董芮秋也來了,黃牛把票都炒上了天,可謂一票難求啊,你不覺得可惜嗎?”
這場邀請了不少省內名家加入的藝術盛宴,是市劇團將“高雅”藝術與市場對接的一種嘗試,鄒楠閨蜜蘇倩主演的大型歌舞劇“水榭雲流”是整場演出的重頭戲,做為市劇團的首席舞者,她還有一場獨舞表演。
做為一名舞者,一個將舞蹈藝術做為畢生追求的人而言,這是最大的認可和榮譽,能在一場高規格的正式演出中獨舞……蘇倩的獨舞,鄒楠看得熱淚盈眶,因為那也是她的夢想,一直珍藏在心底,從未熄滅的夢想!
羅小飛的話讓王睿猶豫了,但僅僅是二秒鍾後,他毅然地搖了搖頭。
“你也看到了,我現在哪裡走得開!”王睿瞥了眼被圍得水泄不通的牌桌,莊家通賠,賭徒們發出一陣歡呼,“多出來的那張票送你啦!”
王睿已經有些急不可耐了,揚手把票遞給羅小飛便返身回賭桌,後者沒有接穩,票掉到了地上,當然,王睿並沒有發現這個細節。
羅小飛並不介意,附身拾起劇票,起身看著王睿的背影,眼神飽含輕蔑與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