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路的“飛天”舞蹈培訓機構是市舞蹈協會的下屬機構,姚會長是其法人代表。
鄒楠去面試的當天下午,姚會長讓她去“飛天”的練功房正式表演“翠屏春韻”這一舞蹈作品。
姚會長之所以改變主意,是因為她認識鄒楠的姑姑鄒淑晴那個車禍離世的舞蹈編輯,她認為鄒楠找到自己純屬天意。
不過她並沒有把這個隱情告訴鄒楠。
舞蹈的配樂是葫蘆絲吹奏的“春彩滿布”,因為一時也找不到那首原配的曲子,但有總比沒有要強。沒有合適的演出服,鄒楠換了套相對厚實的秋衣秋褲在裡面便準時來到了約定的地點。
這場最後的考驗並不追求舞台效果,只是為了核驗舞者對這支舞蹈的領悟。
鄒楠脫去外套,換上舞鞋,扎起馬尾,緩緩走到練功房的中央。她非常緊張,身體不住地顫抖,因為從某種意義而言,這是鄒楠闊別舞台十年後的首次登台表演,雖然台下只有一名觀眾,一名挑剔的行家。
燈光亮了,音樂響起,鄒楠從起舞的側臥造型裡蘇醒,如同慢鏡頭裡芽葉舒展……
姚會長觀看過蘇莉莉的表演,就在翠屏縣98年洪災的慰問演出上,當時被深深地震撼了,它甚至改變了她對舞蹈狹隘的理解。
原先她一度認為舞蹈的感染力更多來自編導的匠心和舞台背景、道具及配樂,她沒有想到一名優秀的舞者完全可以僅憑舞技和對舞蹈所蘊藏主題的深刻領悟而打動人的心靈。姚會長熱愛舞蹈,尤其是中國舞,那種只有東方女性柔美的形體和內斂含蓄的性情才能充分演繹的藝術。
所謂“藝術沒有國界”是最大的謊言!她無法想象如果“翠屏春韻”之類的舞蹈交由一名高鼻深目、金發碧眼的歐美女子來演繹會是怎樣的效果。
她亦看不慣那些東方面孔去跳什麽桑巴之類的熱舞,南美人骨子裡的狂野奔放是他們根本效仿不來的。當然,他們也展現了另一種風格的美,只是無法傳神,差強人意。就好比用馬蹄杯喝咖啡、用高腳杯泡龍井,還會是那個味兒嗎?
所有的藝術都是有國界的,都有其民族屬性,都有文化內核的支撐,當然,如果只是娛樂大眾,倒無所謂了。
姚會長自知無法在舞蹈藝術上有所成就彼時,二十出頭的她是景安歌舞團的一名舞蹈演員,一名從未跳過主角的伴舞,隨團來翠屏參加慰問演出,也就是在那次演出結束後的會餐上,她與鄒淑晴有過一面之緣毅然決定改攻編導,從事舞蹈創作的幕後工作。
她的選擇是正確的,在後來的舞蹈創作中,她還真取得了些成績,有幾個拿的出手的作品。
舞蹈需要天賦,這種天賦分兩個層面,一個是身體條件,一個是領悟能力。身體條件可以通過飲食、訓練甚至整容美體來修繕,但領悟力通過後天的學習可以提升卻很難有所突破!所以說真正的天賦異稟得是這兩方面的完美結合。
此刻,練功房光潔的木地板上輾轉騰挪、旋翻擰頓、“翩若驚鴻、矯若遊龍”的漂亮女孩就很好的詮釋了這一點。
在姚會長的理解,“翠屏春韻”重點突出的是一種渴望、來自生命本身的渴求綻放的欲望,由自然界萬物春的複蘇,到人性上的解放,乃至對生命的謳歌。“翠屏春韻”雖然是98抗洪慰問演出時火的,但舞蹈創作完成於八十年代初期,很符合當時改革開放的時代背景。
掌聲響起時機構的幾名工作人員在練功房外通過窗戶觀看了鄒楠的“演出”,情不自禁地給予的掌聲姚會長才從往昔的追憶中回過神來。
她也輕輕地鼓起了掌,這即是一種認可,亦是一種感歎:一個脫離了正規舞蹈訓練十年的人,竟然能有如此優秀的表現,不得不令人敬佩。
“不可否認,你跳得相當不錯!”姚會長看著汗水淋漓的鄒楠,露出讚許的笑容,“不過我有種感覺,你在完成最出彩的幾個跳躍旋轉的動作時似乎有些力不從心,或者說是未盡全力,能告訴我是為什麽嗎?”
鄒楠沉默不語,她不知道該不該將自己右腿骨折的事告訴對方,她擔心對方會因此改變決定。
“嗯……我會加強力量上的訓練。”鄒楠含糊其辭地答道。
“總體來說,你對這個作品的詮釋還是到位的,但還欠缺一種……”姚會長略微斟酌,接著道,“一種真實殘酷的生活磨礪!不過如今這個時代,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很難會有那種體會……當然,有些動作的細節還需要再進一步打磨。”
“嗯。”彼時的鄒楠還並不能真正理解,姚會長那番話的含義,但不久後,當她真正經歷了一些殘酷的事後,常常會想起姚會長當時說話的表情。
“初賽在大後天市第一劇院舉行,一會我給你個電話,你去找他,他會給你安排有關比賽的具體事宜。”姚會長掏出手機找號碼,突然又看著鄒楠,笑道,“你別等我呀,先去把衣服穿上吧!”
“……哦。”鄒楠笑著應了一聲,她還沉浸在被對方認可的喜悅中。
和姚會長分別時,對方語重心長地叮囑鄒楠:“小鄒,舞者只有具備了良好的情感性,配以動作的精湛,並在音樂的啟示下發揮藝術想像力,才能使舞蹈跳出完美的藝術形象,才能震撼人心。”
鄒楠不住地點頭,虛心受教,跟上午相比,眼前這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人仿佛換了個人一樣,突然變得那麽和藹可親,說出來的話,也讓人感覺如沐春風。
“……希望你不會辜負某人的良苦用心!”
姚會長最後這句話讓鄒楠愕然,她腦中立刻浮現出羅小飛的形象來。
她琢磨著“良苦用心”這個詞,感到無比的羞愧。她在想是否應該去給人道個歉,哪怕是打個電話也行,不過轉念一想,這才到哪呀,自己不過是取得了一個參賽資格而已,如果連初賽都過不了,就急著道謝的話,豈不是讓人笑話死了?
但無論如何,鄒楠知道自己欠對方一個真誠的道歉,她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姚會長給鄒楠的那個電話號碼是舞蹈大賽具體負責人中的一個,他們約好了晚上九點在市第一劇院、也就是初賽的場地見。
鄒楠本來想著能否早點或者乾脆約明天早上的,但對方似乎很忙,接著電話還在厲聲跟別人交待著什麽,她根本就沒機會開口,其實她也是怕對方拒絕自己的要求。
無所謂,晚就晚點,讓王睿接送一下就是了,反正他有車!鄒楠這樣一想,也就釋然。
電話裡,王睿自然是滿口應承,還說乾脆晚上就一起吃飯得了。
鄒楠說昨天才在外面吃了大餐,今天就算了,省得雙方長輩有意見。王睿想想也是,就沒有堅持。
但鄒楠怎麽也沒想到,約定時間到時王睿竟然再度失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