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水滴聲。
“嗒……嗒……”
腳步聲。
漆黑而狹窄的水下岩洞,表面覆蓋著近乎於鍾乳石石質的光滑外殼,加上薄薄的濕潤苔蘚讓行路更加困難,除了岩石間小小溪流中極小極少的魚類和蟲類,岩洞中沒有大型生命的活動。
蜿蜒向下,不知深處的不知名洞穴中,微小卻堅強的光源成為讓人抑鬱的環境裡唯一的溫暖。
還是莉莉安娜在探路,由於岩洞中完全沒有魔獸,反而是潮濕的環境成了主要被注意的問題,因此,手持“絞殺”這種浪費體力又阻礙前進的行為自然被否決,莉莉安娜背上背著大電鋸,手上提著“油燈”,嬌小的背影給身後的兩人很大的安慰。
懷斯曼在“油燈”的寶藏裡發現了不少好東西,現在他臉上戴的綠色鏡片的大護目鏡就是其中之一,雖然只有很簡陋的“夜視”功能,但有了這付眼鏡也給懷斯曼很大的安慰和鼓勵——說不定其實是“眼鏡”本身含義帶來的buff?
右手牽著朦朧的小手,左手把玩著拳頭大的金耀石結晶,金色的光在懷斯曼只有綠色的視野中是那麽耀眼。
且不提這塊結晶由於巨大體積和質量而產生的寶貴價值,更讓人稱道和奇怪的反而是這塊結晶的切割——完全稱得上完美的切割技術可能比這塊結晶的本身價值更珍貴。
「人為造物啊,那這天使羊的疑問又多了一個啊——」
“哥哥……”
手臂被拉了拉,打斷了懷斯曼的思緒。
歪頭看著朦朧,雖然不太清晰,但略微局促的表情在近距離下還是能夠捕捉到的。
懷斯曼若有所思的問道:
“怎麽了?小朦,又餓了嗎?”
在岩洞中又走了兩個多小時,匆匆補充的高熱量食物難免不填肚子,餓了也是正常。
“不是,哥哥……那個,跟蹤的人,已經甩掉了……吧?”
朦朧小心的壓低聲音,認真而小心翼翼的模樣,實在是很可愛。
“呵呵,沒錯,已經甩掉了。”
看到朦朧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懷斯曼不禁為這個太過早慧的小丫頭歎息,太過早慧,意味著更早的成熟,意味著更高的成就卻同樣意味著童年純真的丟失,意味著將要面臨更多的殘酷。
這是懷斯曼一直耿耿於懷的。
最初只是同情……不,或許只是自己無聊又或者是下意識的舉動吧,照顧她,哄她開心。於是生活中、生命中就多出了隻跟在背後的小尾巴。
「真是的,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就是這麽回事吧……」
即便心裡在抱怨,眼中流露出的卻是滿滿的疼愛,就像父兄一般無私的關愛。
“那……哥哥……”
腳步減緩,停下。
“嗯?”
懷斯曼也停下腳步,回過頭,松開了牽著朦朧的手。
“那個……”
有點不知所措。
“能不能、不要在瞞著我,那……那麽多事了?”
女孩的情緒變得很快,只是在一句話間,就經歷了猶豫、低沉、失落、委屈,說到最後一字已隱隱帶著哭腔。
淚水蓄滿眼眶,滿腔的委屈好像山雨欲來的天空,沉悶而壓抑。
懷斯曼也有點懵,這什麽事啊,說得好好的怎麽就要哭了?
隨後很快反應過來。
「跟蹤者……嗎?」
“……”
“……吸…吸……”
右手拿袖口胡亂地抹著自己的臉,
壓抑的抽泣聲映著已經變成小花貓的精致小臉,懷斯曼默然無語。 沉默了一會兒,等莉莉安娜在自己身後站定,懷斯曼才開口。
“小朦,不能哭。”懷斯曼很嚴肅,一直對人很和藹的他現在好像嚴厲的父親,教訓著自己的女兒。
然而往往這個時候,被教訓的孩子總會哭的更厲害,朦朧,也只是個孩子罷了。
哭聲在狹窄的洞窟裡回響,在這孤寂的環境裡,朦朧覺得真是委屈極了。
莉莉安娜皺眉,想越過懷斯曼去安慰朦朧,卻被懷斯曼攔下了。
沉默,不過她眼神裡傳達的信息已經被心有靈犀的懷斯曼預知了——“如果不給我一個完美的解釋,我跟你沒完!”
歎了口氣。
“小朦,你還太小……”朦朧一聽這話就有點就激動,但還沒等她從抽噎中回口氣,懷斯曼就語速加快:“即便你心思玲瓏,即便你人小鬼大,即便你詭計多端……”
“……但你終究還是太天真了,覺得委屈而哭,就是太天真了。”
“……”
“如此天真,是不會懂得真正的殘酷,也同樣無法接受那種殘酷的。”
轉過身,不再看朦朧那小小的身影,綠色的視野模糊的現實,卻清醒了內心。
“如果想知道,想知道我不惜欺騙你,不惜違背約定也不想讓你知道的殘酷的話,就跟上來吧。”淡淡的語氣,像俯瞰一切的觀察者,與其說是冷漠,不如說是事不關己的旁觀。
接過莉莉安娜手上的“油燈”,無視“油燈”的無謂抵抗,往裡面填了幾枚耀晶片,頭也不回的向前走。
洞裡實在太過黑暗,即使莉莉安娜和帶著夜視鏡的懷斯曼也難以看清,不得不說這夜視鏡的功能實在太差勁了。
“油燈”的光本是一次性放出的,而要保持穩定輸出就要每五分鍾加幾片耀晶片,實在是種浪費的行徑……如此說來其實應該叫“耀晶燈”,因為油燈燒油,而天使羊波波燒耀晶片。
這次換莉莉安娜牽著朦朧走了,懷斯曼把自己定義為父親角色,是不願在“女兒”面前表露太多心緒的。這時的懷斯曼,與其說是少年,不如說是青年,在他身上,除了臉,實在難以找出稚嫩的地方了,男人的沉默和擔當已經讓懷斯曼深有領悟。
不急不緩地前進,嘴裡平淡的敘述著前因後果。
“不想讓你知道,是為你好,這老生常談你也明白。”
“‘倘若你還是懵懂無知的孩童該多好……’我常常那麽想,然而事實就是,你已開竅,你已長大……現實真是殘酷。”
“因為‘甩掉跟蹤者’一事,而覺察並聯想到許多我所思考和隱瞞的事,我也不得不為你的聰慧而欣慰——即便失落更多些。”
“你渴望我的認可,我也確實認可你,所以……是時候讓你知道我的憂慮了……接下來,好好聽著。”
哭聲漸止,莉莉安娜拉著還在擦眼淚的朦朧,小跑著跟上。
“‘鹽之樁異變’……這是一切的導火索,讓我們失去過去一切又得到現在一切的‘根’,而它究竟是否是‘禍根’,我不做評判。”
“事物的發展並無善惡好壞之分,簡簡單單的只是發生了而已,而那鹽之樁,也只是那麽發生了……比起天災,我更相信那是人禍,但這猶如簡單發生的‘現象’一般讓人無可下手……”
“……死傷慘重,說是百余年內最大的災禍也不過分,而說到災禍,人們的印象大概都是恐懼,遠離之類的。”
好像在歎息。
“人類,還是太纖細了。”
“而人,也一定是纖細的——人,不因人形而為人,只因人心而為人。以人類之姿行走於這大地上的,不光是人,更有魔人和修羅……歸結於教會的記錄,非人之物實在不少……”
“這些只是另一回事……我想說的是:‘你我不過是最接近這‘根’,卻又根本看它不清而無能為力的纖細人類。’”
朦朧還在隱隱抽泣,但精神都被懷斯曼的話所吸引。
莉莉安娜已經和懷斯曼交流過,他要做的,自己知道,甚至那極度瘋狂的,自己也支持,所以更在意是現在朦朧的反應。
自己安慰完全比不上蓋魯格幾句話嗎?莉莉安娜不禁為區別待遇而微微吃醋。
——————斯羅德村外,“劇團”駐扎處——————
吉爾還在和拿約揮灑汗水,朱麗葉還在纏著潘師傅,然後還在忙的兩對人就看到一個人影風風火火地跑進了那頂最大的帳篷之中——
“不好了,不好了,怪蜀黍!”
“叫俺大叔!!”
“知道了,怪蜀黍!”許久沒露臉的赫斯愣了一下又慌張起來,“不、不是、蓋魯格他們又不見了!”
為什麽是“又”?還是路上秘密鍛煉的原因,時不時會失蹤一段時間,不過到成為常事了,除了一直沒事找事被忽悠得暈頭轉向的吉爾,吃了保羅一記“哲♂學的擁抱”的潘師傅也學乖了……從這點來說,保羅這個師傅還是很夠格的。
“哦,沒事,不知道又跑到哪兒瘋去了,”臉上還帶著醉酒的紅暈,看著就瘮人的表情也虧赫斯受得了,“過一會兒……就回來了……嗝……”
長長的酒嗝差點沒把赫斯熏死,但很有責任心的赫斯還是捏著鼻子認了,“可、可是,從早上到現在都沒人影,早飯沒怎麽吃,午飯也沒回來吃,現在都快四點了——還有村民說看到有三個小孩進入大峽谷,不過太遠也沒看清是不是……”
“哦,那你懷疑他們到大、大峽谷裡了?”赫斯還沒多少閱歷,沒看出保羅已經算明顯的閃爍眼光,“那你來找俺,是要俺去找他們了?”
“呃……”沒想到保羅問得那麽奇怪,赫斯愣了愣。
“哼哼……”略顯猙獰的齜了齜牙“等著,看俺把這幫小兔崽子拎回來……”
……
雖然還有點晃,但大步流星擠出帳篷看來已經無礙。
赫斯看著能容下保羅巨大身軀的鋪地——主要是把鋪地圍了裡三圈外三圈的空酒瓶。
推了推眼鏡,喃喃:“到底喝了多少啊……”
——————————岩洞裡————————————
“欺騙、饑餓、疾病、盜竊、殺戮——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全都那麽無可奈何,全都那麽無所適從,如何舔傷口,如何打掉了牙齒往肚裡吞才成了現實。”
“我不能接受。”
還在繼續平穩而快速的前進,話語也沒有停下。
“實際上,沒有多少記憶的我可能是離這漩渦最遠的人,可是不安纏繞著我,這種隨時可能發生的,會危害到你們的災難,讓我不安。即便殘酷正在慢慢修複,但那速度是以十年為單位進行的,隨時可能因為人心的崩潰引發更多的悲劇。”
“我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這份殘酷而想要改變它。”
朦朧有點難過,為自己的任性。
這既是她的優點也是她的缺點,總是把錯攬在自己身上,當然,特指對懷斯曼。
“可改變太過困難了,書上沒有那種方法,也沒人知道那種方法,我只能從身邊一步步做起,慢慢實踐。”
莉莉安娜感受到朦朧低落的情緒,握了握她的小手,溫柔地笑了笑以示安慰,黑暗也阻擋不了“月光百合”的光輝。
朦朧感動的吸了吸鼻子,不去看莉莉安娜。
“而現在的情況就是,傭兵為了親友而刀口舔血,人民為了生活而苦不堪言,援助,杯水車薪……周圍國家和自治州放棄了諾森比亞,為何只有利益羈絆的國家會默契的放棄一塊廣闊的土地?到底毫無價值到何種地步甚至會成為拖油瓶的諾森比亞才會被人這樣拋棄?”
“那一定是慘到我們不能想象的境界了,最少我們得知的,地上的一切,包括地下三四十亞钜的地方,已經完全化鹽了。”
嘴中訴說淒慘,語氣不帶情感。
教會對於事發地的封鎖已經漸漸撤離,而傭兵卻將那裡封鎖,讓人們遠離那死寂之地。
“化鹽”成了禁忌詞匯,夢魘的代名詞,“鹽”讓諾森比亞完全毀滅,甚至將土地泯滅,連再次複蘇的機會也無情奪走。
“除了醫用和食用,鹽還有什麽作用?況且誰敢用諾森比亞遭到詛咒的鹽?誰敢用人類化成的鹽?”
是啊,諾森比亞,鹽死之地。
“死了過去,沒了未來——只剩下絕望。”
“哥哥……”
朦朧看著前面籠罩在光芒中的肅穆背影,有些擔心。
“……不要緊……”
沉默,然後帶上點點溫暖。
“身處漩渦的邊緣,怎能不奮力掙扎?十萬人就不了,就救萬人,萬人救不了,就救千人百人。”
“其實只是率性而為,看到殘酷,心中不忍,就救吧……”
堅定的說。
“那些可悲的傭兵很堅強,但終究是人,終究太纖細了,會迷惘,會孤寂——所以我不擇手段引導他們。”
“那些可憐的人民很堅強,但終究是人,終究太纖細了,會悲傷,會絕望——所以我絞盡腦汁安撫他們。”
“我所做的,終究還是被動的補救,影響的還是太小,真正絕望的中心——諾森比亞還離我們太遙遠了。”
“巡演本是我一時起興,但仔細思考前後,讓我產生了借此機會親眼看,親身體會那份殘酷的想法——而我也看到了,人們的堅強……真是美不勝收,心靈的火花真是世間最美的景象了————”
起伏的詠歎,讚美人性,愉悅而滿足。
“人們總是堅強的,苟延殘喘也好,頑強抵抗也好,人們總是堅強的——所以我心情很好。”
“在我心情正好的時刻,與這片神秘峽谷的相遇,好像命中注定的,‘探險’這種不靠譜的事成了難得的調劑品。”
“隨著前進,我也確實在無聊中發現了樂趣。”
晃了晃手中的“油燈”,笑了笑,再次無視無謂的抗議,繼續著自己已經充滿著熱量的話語。
“我們現在所做的,就像是傾家蕩產的賭徒突然發現了翻盤的契機,孤注一擲,另辟蹊徑,只是要找找看,“命運”的旅行中是否存在那名為‘奇跡’的,可以改變現狀的事物——古代遺物。”
懷斯曼在教會典籍中沒有發現任何有關古代遺物的的信息,當然不會明白古代遺物時多麽危險的東西。
在教會中,除了封聖省,其他兩省也接觸不到確切的機密,懷斯曼所在的孤兒院性質的福音機構當然不會有相關的記錄,對其唯一的概念大概就是曖昧不清的“奇跡”。
寄希望於“奇跡”,懷斯曼也確實不抱多大希望,冒險的想法遠多於找古代遺物的想法——這還是在在天使羊波波巢中發現諸如古代錢幣的古代遺留物的情況下。
“……”
沉默了一會兒。
“而跟蹤者,或者說監視者,自我醒來就一直在我周圍,作為‘首都唯一幸存者’的我,成為多方關注的焦點,我該說榮幸呢還是無奈呢?”
略帶苦澀意味的自嘲,不管多麽不在意,這種一片空白卻被許多大人物盯住的無力感受,實在是讓人不爽。
“往常我都將他們視作無物,而這次,卻實在是掃興,而且也太危險了。我寧願自己暴露在他們的眼下,冒著未知的危險去探尋莫須有的‘奇跡’,也不願我們的行動被人肘製。”
“……”綠色的視野,模糊了黑色的斑駁,出神地喃喃:“自由啊——”
雙眼漸漸聚焦,回過神來,繼續說:
“你莉莉姐的變化顯而易見,嗯,除了變得沉默,還有不少微妙變化,你是女孩,應該能感到……有關這一點,我不方便說,如果她願意告訴你,我也不會阻攔……”
朦朧抬頭看著莉莉安娜,昏暗的微光難以看清她有什麽表情,但湛藍的水眸的坦誠讓朦朧明白——“這裡不太方便,事後再告訴你。”
“嗯……”
再次別過頭,朦朧現在的心情自己也說不明白,有點安心,有點感動,有點害羞,有點自卑——
一直和莉莉安娜處於競爭關系(自認為)的朦朧感受到莉莉安娜的魅力,不免有點自卑,有點五味雜陳。這讓還是小姑娘的朦朧無所適從。
莉莉安娜敏銳的感知到了什麽,長久的自我心理的明晰感知讓她幾乎了解所有情感的微妙變化,如果沒有遇到懷斯曼,也許“告解室的修女”就是最合適的歸宿了吧。
會意的笑笑,拉著朦朧繼續向前走。
“呵呵……”女孩的小動作懷斯曼不知道,不過莉莉安娜變好的情感卻能感知到,心有靈犀一點通,心情不由的也變得不錯。
還有些隱瞞的事卻不能和朦朧說了——“成神”實在太危險了,不論哪種角度上來說都是。
“好了,繼續走吧,托爾,斯羅德,大峽谷,水底岩洞……哼、到底會給我們帶來多少驚喜呢?”
激動的哼了一聲,漸漸加快腳步。
“還有最有趣的——司掌戰爭和農業之神,雷神托爾的傳說。”
“波——波——”
“哦~你也激動不已了嗎?那就快走吧~”
絲毫不在意那叫聲中的恐懼。
—————————身後十幾賽爾矩—————————
“還沒趕上嗎?”黑袍女子喃喃自語,聲音有點急躁,“這可不是三個小鬼能夠對付的遺跡啊……”
洞內不缺氧氣,濕氣卻很重,火把在這多有不便,女子又不像前面三個孩子,走路時還要彎著腰,速度更是被大大降低,地上還有滑腳的苔蘚,環境真是少有的惡劣。
“還得再快點,這已經超出我的能力范圍了”做的準備不足,讓女子心裡暗暗叫苦,“已經沒有時間通知組織了……”
穩了穩心神,加速前進。
“如此深卻巧妙的岩洞,人力和七耀脈結合形成的‘奇跡’,真正的鬼斧神工……偉大的古代遺跡……而這種規模……太大了……”
——————————不知何處——————————
狹窄的密閉空間已經平靜下來的精神風暴又有沸騰起來的趨勢。
女孩銀色的發絲在空中飄動,眉頭又微微皺起,但那眼,還是沒有睜開……
【離開……不要靠近……】
——————自進入岩洞,懷斯曼三人已經行走69賽爾矩,深已達6賽爾矩——————
ps:從周六開始,每天碼一點,好不容易碼了一章,竟然有六千字?!
覺得自己還是很能乾的嘛~~自豪~~
ps2:本來想割成兩章的,不過這星期也沒時間更了,就這麽發了吧……
ps3:嗯,減少畫圖的時間來碼字,感謝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