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是在楊家被采訪後的第三天看到《貴妃日報》的。是父親從學校帶回來的。那天下午,父親下班後遞給他一張報紙。
帶報紙回家,是父親經常做的事,但今天,李建軍不用看就猜到了父親的用意。果然,第一版,大半個版面就隻登了楊家三兄弟的事。
采訪那天李建軍沒在,他是故意不出現的,怕發生什麽枝節。聽師傅說來了好幾個當官的,除了教育局長,還有報社的領導,紅星小學的郭校長也陪著。
采訪中記者還問到了三兄弟一年前怎麽想到要預備高考的。這是關鍵問題,繞不開,他們就提到了李舜承老師。
報紙上有一大段讚揚李老師為人師表的高尚品德,在非常時期也不忘扶持年輕教師,對祖國的教育事業兢兢業業。
看完整篇報道,李建軍松了一口氣。文章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自己的名字。
貴妃縣城,縣政府宿舍大樓。
三樓靠東面一單元房內,坐著輪椅的貴妃縣委前書記杜中華,看著今天的《貴妃日報》。這頭版的報道提到了紅星大隊,還出現了一個有些耳熟的名字——李舜承老師。
他記得這是李建軍,那個神童的父親。那天在紅星大隊他曾神秘地預言了自己將要坐輪椅,今天他真的是坐在了輪椅上。
他現在沒有工作,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看報紙和聽收音機。今天《貴妃日報》上這有關紅星大隊三兄弟的報道,讓他想起了這孩子。
他還沒完成心中一個存了好久的計劃。
施副縣長案件是自己當年親自督辦的,對於破案的離奇經歷,他印象深刻,應該說是疑點重重。本想安排時間和李建軍這孩子好好談談的,後來…….後來……
他推著輪椅來到了書房,把報紙夾到了一個文件夾裡,放進了書桌左邊的抽屜。他想近日一定要找時間好好和這孩子談一談。
離縣城四十公裡的清江鎮風楊路一座二層小樓。
一位十幾歲的少年,坐在二樓的臥室書桌前,桌子上攤著一張報紙。少年盯著報紙上一個名字,口裡喃喃地嘀咕著“李舜承……李舜承……老師……”
楊家兄弟上了《貴妃日報》頭條,楚城鎮上有關李舜承老師的傳言也多了起來。這些李建軍都聽不到。
晚飯後,大院裡的一位鄰居楊俊恆把李舜承叫了出來。李建軍聽他們在院子裡聊了好久,最後,楊俊恆終於講到了重點,想請李老師幫自己輔導功課,他明年也想參加高考。
因為上了報紙,李舜承老師這幾天已經被嚴重騷擾了。好多同事都來找過,想請他幫助自己複習,預備明年衝擊高考。不過他還沒和兒子提起。因為他還沒想好要怎麽平複這飛來橫名。
李建軍重生以來,對於自己新人生的定位,是一定要做一個走在趨勢之前的人,還有完成自己的那個計劃。不過要達成這一目標先得有資金。
這幾年他一直被捆於第一桶金之前,更讓人尷尬的是自己的年齡不適合做任何與掙錢有關的事,文旦項目還要好幾年才能出效益。目前只要和掙錢有關的事他都不想放過。
李舜承進屋後,把兒子叫了過來,在堂屋裡坐下。他想把自己這幾天的遭遇和兒子說說。對於兒子超年齡的理性他早已習慣了,所以想聽聽他的看法。
父子倆正說著,外婆收拾好廚房端了滿滿一大盤蝦姑準備送去垃圾桶。李建軍見盤子裡的蝦姑都是完整的,
沒吃過,很好奇,問了一句:“外婆,這蝦姑還是整隻的,都要倒掉嗎?” 外婆“嗯”了一聲繼續往外走,過不了一分鍾就回來了,繼續著剛才的話題,“今天也不知怎麽了,菜場的蝦姑特別多。一鄉下人見天色晚了說要趕緊回家,把剩下的這些全給了我。只收了五分錢,說路上帶著麻煩,反正也不值錢。其實我們也吃不完,貪便宜沒好事,害我浪費了好多煤和鹽。我本來是想買來做蝦姑肉干的,燒熟了,又覺得太少了,做了還費柴火,還是倒掉省事。”
“五分錢就這麽一大堆?”李建軍雖然經過上次的義捐,知道了蝦姑在本地的地位,但還是不知不覺就脫口而出問了。
這蝦姑,從被嫌棄到升至六十元一斤,全是因移山填海的緣故。
他又開始為蝦姑的命運抱不平了。
他前世經歷了貴妃縣從一個貧窮落後的農業小縣到全國百強第二十一的巨變。這變化的重要契點就是從三十萬畝海灘變陸地開始的。他把前世貴妃縣的變遷綠了捋了一下。
貴妃縣從古以來民風淳樸,鄉民大多從事農耕或討海,商事並不昌盛,就是在新中國也不例外。
全縣的陸地三面被海包圍,灘塗面積三十多萬畝。居民的飯桌上每一餐都缺不了小海鮮,但這蝦姑也就是被稱為皮皮蝦的,卻很不受歡迎,甚至在碼頭附近經常會看到被大量地丟棄。
如果不是這次重生回到童年,李建軍還真想不起來皮皮蝦曾經的淒慘境遇。因為這是灘塗小海鮮,在貴妃縣三十萬畝的灘塗海域中,它們的繁殖率太高了,而且殼帶尖刺,在飯桌上很不待見。
李建軍前世成年以後生活的時代,貴妃縣的灘塗一半已經變成陸地。小海鮮的產量大大縮減, 而且另一半灘塗雖然沒有圍填但已經著手準備了。
海水已經被攔了起來,只是規劃還沒有批下來。這樣,灘塗海鮮的生存環境也大受影響。皮皮蝦就是其中之一,在李建軍還活著的最後幾年,他們家就很少買,因為菜場上已經見不到本地出產的蝦姑了。
他想起義捐以後不是有好多人在做蝦姑肉干賣嗎?怎麽現在又被嫌棄了?
他還沒來得及問這個問題,卻被父親看似雲淡風輕的一席話帶回了當下。李舜承問兒子對剛剛說的這事有什麽好的處理方法。
在父親講述的時候,他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爸,我們是不是乾脆辦個補習班爭點錢。”
他想,找不到大的項目,先掙點小錢練練手也是好的。他沒意識到自己是被蝦姑刺激了,又開始為那個阻止移山填海的大事焦慮了。
李舜承突然象不認識兒子似的,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他是個極其理性的人,馬上就恢復了平靜,“你說什麽?補習班?什麽補習班?”
在前世,各種培訓班,補習班,是每個家庭無法逃避的話題,但現在,父親居然會有這種靈魂拷問。李建軍又為自己前世生活的時代感慨了一秒鍾:真是人心不古啊!
他笑嘻嘻地看著父親,“就是既然有好多人想讓我們幫他們複習,我們就開一個班,把他們集中起來,然後……然後……收點費……”
李舜承見兒子支支吾吾地把話說明白了,捋了捋頭髮,思考了一會兒,目光渙散地自語:“收費?這合適嗎?都是同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