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國慶節遊街

　　黃心慧雖然只是富農，可大隊有些運動還是會把她和地主一樣對待。前天大隊婦女主任通知她，國慶節全鎮舉行遊行，讓她一定要參加。還說鎮革委會特別點了幾個必須參加的人員的名字，她就是其中一個。

　　她也明白每次重大節日，政府對地富反壞分子都特別嚴厲。這次遊行是讓他們這些專政對象帶上高帽子走在隊伍前面，提醒廣大人民群眾時刻牢記階級鬥爭，不讓反動派破壞大好形勢。

　　按慣例，遊行後還要清掃街道。黃心慧這幾年患上了心臟病，每次勞動後都喘不上氣。自己身邊也沒個親人，她覺得活著沒意思，但這病一時還死不了。

　　今天早上起來，看著窗外柿子樹上沉甸甸地掛著果子，想著這柿子掉下去就摔爛了，這人如果摔一下會不會也爛了。這突然而來的聯想讓她嚇了一跳。

　　自從丈夫帶著一家人離開後，已經二十多年了，是死是活也沒個信。自己一個富農家屬，還是以前全村首富的小老婆，實際上人還是把他當地主婆看。出門經常被人譏笑，有一些人還會罵她。

　　前些年，她還幻想丈夫會來接她，希望能看到兒子們，但這些年漸漸地死了這個念頭。她不想他們回來。

　　想到離國慶節只有二天了，一種強烈的羞辱感從心底升了起來，這種感覺經常出現。她曾努力壓製過，但沒用，反而越來越強烈。這種屈辱的感覺經歷多了她以為麻木了，但心裡知道這只是在騙自己罷了。

　　繩子是現成的，是從柴禾上解下來的。想著這幾十年，自己從一個窮人家的女孩變成了財主的小老婆，現在又成了人人痛恨的富農分子。不知道這老天為什麽拯救她脫離餓死的境地，又把她推入這無盡的深淵，這種日子是看不到頭了。

　　站在凳子上，環視了一下自己的臥室，她發現沒什麽讓自己舍不得的東西。剛要把頭伸進繩套，想想還是要換件乾淨的衣服。自己沒有親人，等下發現屍體的人只有鄰居。平時她總習慣把自己收拾得精致才出門，雖然不敢塗脂抹粉的。這最後的時刻也不想讓人家看到邋遢的自己。

　　一切都準備好了，她想快點行動。手抓著粗糙的麻繩套，閉上眼睛，把頭申了進去，踢翻腳下的小凳子。開始還有點憋氣，不一會就沒了知覺。

　　二個孩子聽著黃心慧細聲細語地說著她的經歷，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張金生覺得她一派胡言，明明是壞人，就該被專政，自己找死更是罪上加罪。只是以後不再叫她地主小老婆了。

　　李建軍前世看過很多描寫WG的小說，對這段歷史的認識也只是文學性的。現在親眼看到一個這麽具體的專政對象躺在自己眼前，還是被震撼到了。

　　離開黃心慧的家，二個人發誓會保守秘密。黃心慧狐疑地看著他們走出了房間，心想聽天由命吧。

　　國慶節學校放假，前一天下課後，李舜承把兒子接回了家。

　　早上，李建軍還在床上賴著，聽到張定保和王偉東在門口叫:“軍軍，快點出來。大家都上街看遊行去了。”

　　李建軍記得，在前世，看遊行是小鎮的傳統娛樂，就像過春節一樣隆重熱鬧。每次遊行，總能看到很多帶著高高帽子的壞人走在隊伍前面。

　　他們一群孩子會擠進人牆，把一些果殼，小石子兒扔向高帽，惹得邊上觀看的人群一陣哄笑。但前天聽了黃心慧的故事，他有點提不起勁。

　　聽得二個小夥伴的呼喊，

李建軍來到門口，說:“我還沒吃早飯，你們先去吧。”　　張定保拽著他的手說:“等你吃了飯就沒位置了，路上已經站滿了人。走！”

　　外婆在廚房聽見孩子們的對話，遞了二個包子過來，說:“去吧，在路上吃。”

　　三個人來到街上，已經有好多人站在了街道兩側。張定保找到一處，看起來人稍微稀少一點的地方，大聲說:“不要再走了，就在這兒等。”

　　十月份的小鎮氣候是最舒適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直射而下，但秋風的涼爽讓人感覺不到一點燥熱。

　　人們都在交流著自己關於這次遊行的內幕消息。李建軍知道黃心慧一定是在帶高帽的隊伍裡。但他沒說。

　　據說遊行是從鎮中學的操場開始的，就是李舜承他們的學校。這是父親告訴他的。李建軍和二個小夥伴站在人群的最裡面，翹著頭不知往那邊看。

　　他們的位置是東門大街。邊上的人也不知道確切的遊行路線。鎮中學在東大街大河外面，大家猜想隊伍應該先經過這裡。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漸漸地傳來了鼓樂聲，不時還夾著一陣口號聲。隊伍還沒有出現，觀看的人群一下全往路中間擠。 李建軍和王偉東被擠出了人牆，二個人站在外面，聽到了越來越近的口號聲。一個聲音在領喊，接著整個隊伍整齊地跟著喊。

　　“打倒地富反壞分子！”

　　“打倒地富反壞分子！”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人民政權屬於人民！”

　　“人民政權屬於人民！”

　　…….

　　喊聲越來越響，人群中開始有人喊:“看到了看到了！”

　　街道中心的看客們被一群帶紅袖章的人推到了兩邊，李建軍拉著王偉東的手，彎著腰從人群的底部鑽了進去，又來到了人牆的裡面。

　　鼓樂聲口號聲越來越響亮，遊行隊伍出現在了東大街的盡頭。

　　李建軍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帶著高高白色紙帽子的方陣。

　　看客人群又有了往路中間擠的衝動。帶紅袖章的人員在裡面拉起了一道人牆，拚命地把人群往外推，讓小孩子站在最裡面。

　　李建軍人矮，即使是站在人牆最裡邊，還是踮著腳。他想看看黃心慧有沒有在隊伍裡。

　　隊伍快要來到自己面前了。李建軍緊張地盯著那些白色的紙帽子。

　　終於，第一排高帽子經過了自己面前。小孩子的視線有點看不清隊伍的全貌。

　　遊行隊伍沒有象圍看的人群那樣擠著。他們一排一排非常整齊還有間距。

　　李建軍在一排的中間看到了低著頭的黃心慧。帽子上寫著幾個黑色毛筆大字——“可惡的富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