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就是大學生了，李建軍覺得自己的心智也明顯地成熟了，雖然有時候也會冒出少年人的天真，仍然會和楊家兄弟撒撒嬌，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在成熟的狀態裡。

他要趁著開學前把一些事情先辦妥。

那天老五答應了幫他問問煤炭指標的事，他要和杜中華談談煤炭換糧食的計劃。

如果老杜覺得可以，具體的細節還得請他指點幫忙。

最緊急的是這幾天要再去一趟甌江市。父親已經陪他去過兩次，他都說的是去考察那裡的經濟情況，看有什麽可以借鑒的。

甌江總是走在潮流的前頭。

李舜承經常被兒子強推賺錢的點子，現在也開始關心起這方面的動向來了。

李建軍知道，父親其實是看到了錢，才對賺錢有了直接認知。

這個暑假，因自己高考理科第一，這身份帶來的不僅僅是名譽，還有實實在在的實惠。縣政府獎勵了一千元，楚城鎮政府獎勵了一千五百元。

李家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錢。兩次拿到的都是現金，嶄新的十元面值。除了家宴請客花了一些，現在這些錢還是整齊地被母親藏在她的梳妝盒裡。

在這個時代，院子裡的鄰居也沒做什麽事業。家裡的親戚大多是有工作的，經濟狀況都還過得去。

現在，這些錢還完好地保存著，沒有象他前世聽說的那樣，一家發了財，第二天門口全是借錢的。

李舜承看過了這麽多錢，對兒子說的那些賺錢的話題突然就有了具體的落腳點。

李建軍沒想過自己會被獎勵，還這麽多。父親現在的工資才每月三十多元。兩千五百元，足以在楚城街上收購一間店面了。

李舜承還沒想好怎麽花這些錢，但他對錢的好感驟然提升了。

兒子說去甌江考察，他非常樂意陪同。

李建軍前世經常去甌江，因為妻子是甌江人。

他們談戀愛的時候，嶽父已經在英國有了生意，經常不在家，但她說過小時候父親是在市區開一家副食品店的。

嶽父叫戴季堯，店名就叫戴記食品店。

甌江市是商業發達的地區，楚城人想買一些新奇的東西都習慣去那兒。李建軍結婚以後去得就更多了。

他去的是嶽父一九八三年建的家，一座很時尚的洋房。現在他們應該還住在老宅。

他從來沒去過老宅，妻子說是在一條很小的巷子裡。

他記得那巷子的名字好像叫魚仔街，這是讀音，具體怎麽寫他不知道。

現在，妻子應該就住在魚仔街。前兩次和父親去甌江，他在街上悄悄地向人打聽過，但沒人知道甌海市區有這麽一條巷子。

現在，自己馬上要上大學了，他想再去一次甌江，看看能不能見到童年的妻子，當然兒子是見不到了。不過，有了妻子就不怕沒兒子了。

大學的入學日子還有幾天，李建軍昨晚和父親說好了，今天再去一趟甌江。說前幾次去得匆忙，隻轉了主要的幾條街，那些小的街道也許更加商業化些。

因為在前世，甌江是出了名的商品經濟的先軀，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早早就有了私人開設的商行。

李舜承現在很能接受兒子的論調，知道兒子什麽事都走在別人的前頭。既然自己對賺錢有了新的認識，就應該認真地學習。

他一向好學。

父子倆一大早坐船來了甌江市。

對於市區，李建軍前世的記憶都是擴建以後的新城。現在，他看著老舊的市貌，很難和當年的版圖聯系起來。

前幾次把最熱鬧的幾條街都走遍了，也沒找到嶽父的那家戴記副食品商店。

今天他要去那些小商品聚集的旮旯角落碰碰運氣。

出門前，他在心裡默默祈禱，求老天幫忙，這次能遇上自己的小老婆。那個叫戴珊的女孩現在只有九歲。

自己見過她童年的照片，見到了應該認得出來的。

在街上轉了一會兒，一輛人力三輪車停在了他們身旁，用本地土話問他們去哪裡，要不要坐車。

李建軍前世甌江女婿的身份，對這些土話開口就來。

第一次聽到兒子能講甌江土話時，李舜承驚訝得不知怎麽說話，這可是出了名的難學語種。

李建軍也沒解釋，只是說，自己還會講流利的英語。就這樣用這種震懾的方式把父親給忽悠過去了，後來他就沒問過。

現在，聽兒子用當地土話跟人力車司機討價還價，他站在一旁已是能坦然聽之了。

談好了價錢，司機把他們拉到了一條據他說是甌江市最多私人商店的街。

李建軍看路邊的路牌寫著馬子路，他又想起“魚仔街”，心想，說不定這裡有人知道。

李舜承看到一間賣鞋子的店，讓在門口停下來。

鞋店只有一間門面，兩邊靠牆各擺放著一排櫃子。櫃子裡陳列著各種款式的男女鞋子。有布鞋，也有皮鞋。

老板娘在最裡面的椅子上坐著， 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女子。

她上身穿一件白色的確涼襯衫，下身藍底碎花裙，衣擺塞在裙子裡面，被一條黑色的松緊寬腰帶箍出細細的蜂腰。卷曲的及肩黑發隨意披散著，白皙的臉頰看起來很是溫和。

看到有人在店前停留，她緩緩地迎了出來，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請他們進來看一下。

有了前幾次的經驗，李舜承很自然地接受了邀請。第一次來甌江時，他對這種熱情的店家很是警惕。

他見慣了楚城街上商店營業員的高傲姿態，很是驚訝甌江商店的這種熱情風格。後來發現，在這裡，幾乎每一間店的營業員都是這樣。

現在他又習慣了甌江的風格。

進了店，李舜承在每個櫃子前都停留了一會兒。

女人在一旁熟練地介紹起各種鞋子的優點。李舜承問:“你的店裡怎麽沒有解放鞋?”

李舜承腳上就穿著一雙，在楚城，百貨商店裡賣的最多得就是解放鞋。

女人臉上仍然掛著笑容，道:“我們店的鞋子都是幾家老店定製的，你喜歡的話，可以試試，買不買都沒關系的。我看你腳上已經有了解放鞋，可以試試別的款式，也很合腳的。”

說著，她拿出一雙黑色皮鞋，說這是一雙頭層牛皮的手工鞋，穿起來很舒服。

李建軍怕父親不好意思拒絕，趕緊過來解圍，女人也沒有強賣。

兩人出了店，李舜承感慨道:“這些營業員真有素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