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著要把這本小說結束掉呀！”

　　“...為什麽要急著結束?”

　　“哈！因為你是一本撲街的小說。撲街的小說沒有存在的意義，就這麽簡單。”

　　“你說謊。”

　　“嗯...我的確說謊了...哈哈哈！我是個很喜歡撒謊的作者呢！算了，我們換個話題吧。”

　　“...夏琳呢?”

　　“你知不知道夏琳是誰?”

　　“...我大概知道。”

　　“那你自己說說。”

　　“夏琳...是克洛伊分裂出來的一個人格，是吧?你這混蛋！”

　　“嘖嘖嘖...為什麽要說我是混蛋呢?你不覺得這設定很有意思嗎?”

　　“...是你讓這小鬼頭受苦的吧?是你讓她精神分裂的吧?！”羅傑眼中冒出火來，但身子卻是一動也不能動。

　　“呼...還好、還好...還好我是你的作者。不然你又要出拳了，你又打不過我。”貓叔一點也不在意，繼續喝著他的咖啡，“這樣下去的話，就要變成作者和筆下人物的大戰了，聽上去...很中二。”

　　“...為什麽，要寫這麽一個人物?！”

　　“為什麽?一開始的考慮，只不過是想給你找點事情做做。而且在我這個世界，這種罪惡不斷地在真實地發生著呢！”

　　“你的世界?”

　　“哎呀！我又多說了一點呢！這個問題就此打住吧！好了，停！”

　　“...那後來呢?你這...”

　　“混蛋！是、是！我知道了！”貓叔不耐煩地揮揮手，“後來麽...一不小心，我就寫了個長篇大論的故事，讓你在裡面兜兜轉轉，我樂在其中罷了。話說，你從馬賽克——也就是我那裡偷走的照片，可以還給我了吧?”

　　羅傑不受控制地低頭去看:腰間的腰包又換成了早已給了陸彪的胸包。

　　胸包的夾層中，靜靜地躺著那幾張照片。

　　貓叔一把從羅傑手中將照片抓了過來，“放在你這兒捂了好久，我可是小心地沒有將它們忘記呢！它們可是我的寶貝！”

　　“這照片上的女孩，到底是誰?”

　　“這個呀...”貓叔看了看手中的照片，一臉寵溺的樣子，“這是我的寶貝。這個女孩子，就叫夏琳了。”

　　“她也叫夏琳??”

　　“當然了。還不如反過來說，正是因為她叫夏琳，你所認識的那個夏琳才叫夏琳的！哈！”

　　“她...到底是誰?”

　　照片上的女孩回頭望著。貓叔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她是我的女神。她是一位宇宙探險家，坐著她小小的宇航器，在不同的維度中穿行。要是她訊號好，我就能聯系上她。”

　　“...Bull Shit！”

　　“...咳咳，再多問我，我也不會再回答了，這話題太傷感了...對了！你算老幾，要知道來做什麽?”

　　“那我的夏琳呢?！我總有權力知道吧！”

　　“你有個屁的權力...不過我今天心情很好。和你聊完，我的小說就快要完結了。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吧，你的夏琳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到底在哪裡?我還能見到她嗎?”羅傑急急問道。

　　“嘖嘖...你急什麽。這孩子也受了很多苦，我給她創造了一個1022號宇宙，她可以無憂無慮地在那裡度過一生。”

　　“1022...?”羅傑喃喃地重複著。

　　“嗯，

反正你也不知道我是怎麽給多重宇宙編號的了。羅傑，你現在就是個廢人。對了，想看看夏琳嗎?”　　“...我的夏琳還是你的夏琳?”

　　“哼！你這點小智商也是我給你的！”貓叔打開放在一旁咖啡桌上的IPADPRO，“這是2020年的新款，你那時候還沒有吧?這破東西...原以為打字不錯，想不到就是個銀樣鑞槍頭...算了，我又扯到別的上去了。”

　　貓叔打開了B站的收藏。

　　視頻的窗口填滿了屏幕。這是一片遍布鮮花的草地。遠處，草地的中央，有一間簡樸的磚木小屋。

　　鏡頭拉近。陽光下，一個女孩的身影正在和小屋門前的兩隻灰兔嬉戲。在她們身旁的，是兩條健壯的邊牧在歡快地吠著。小屋門前的花圃中，朵朵玫瑰正在怒放。

　　女孩的金發亮地耀眼。

　　羅傑看著屏幕上的女孩，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這正是他從曼谷的公寓中救出的女孩。如果她能健康平安地長大，個子應該也有這麽高吧?

　　貓叔平靜地望著他，“你一直知道她是誰，不是嗎?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亞德裡安也叫過來。畢竟，夏琳就是他的女神。”

　　“不...我懂了...夏琳是你的女神才對吧?”羅傑已是泣不成聲。

　　貓叔得意地笑笑，指著夏琳掛在腰間的小鐵盒，“看見了嗎?命匣。我將巫妖釋放了。巫妖原本是想給你找點小麻煩、小樂趣的，不過現在你知道我改主意了。現在，夏琳的命保存在了這裡面，沒有人能傷到她了。”說完，貓叔在屏幕前打了個響指。

　　小屋中傳出亞德裡安熟悉的渾厚的聲音:“夏琳，別玩了！準備吃午飯吧！”接著，那讓人心安的身影從門中探出身來。

　　“知道啦！馬上就過來！”夏琳笑著回答，又對著身邊的牧羊犬喊道:“羅傑、陸彪！別鬧啦！吃飯啦！”

　　羅傑癡癡地看著他們，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站了一個人。

　　貓叔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向著羅傑身後的年輕人鞠了一躬，伸出手來:“我就是寫信的那個人了，我叫貓叔！”

　　羅傑轉頭去看:身後站著的是一個個子不高的年輕人，圓圓的臉上戴著一副眼鏡，頭髮染成漂亮的黃色，穿著黑色套頭毛衫和藍色牛仔褲，正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兩個人。

　　年輕人接過貓叔的握手，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就是您給我寫信啊?說是我可以回來唱一首歌?”

　　“沒錯。這位羅先生馬上就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了。這是他最後可以見到故人的機會了，我想請你為他、也為這電腦中的女孩唱一首歌。”貓叔指了指屏幕，“而且，我也是你的歌迷呢！我聽你的歌二十多年了！”

　　年輕人靦腆地笑笑，“當然好啊！我很開心能有機會回來唱歌呢！你們想聽哪一首呢?”

　　貓叔忽然躊躇起來，“這個...你的老歌很多啊，我倒還沒有想好...”

　　年輕人笑著指著屏幕上小屋前的玫瑰，“要不然就這首好嗎?”

　　“啊...是啊，這首很好啊！”

　　“不。”羅傑忽然在一旁打斷道，“請唱那首《我期待》吧。”

　　...

　　年輕人站在咖啡桌前，清了清嗓子，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羅傑恍恍惚惚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他當然是認得這位年輕人的。貓叔沒有騙他，他真的可以隨意地“想怎麽寫，就怎麽寫”。

　　IPAD上，輕柔的鋼琴伴奏響起，咖啡廳中的客人們都轉過頭來。

　　年輕人開口唱了起來，聲音正如二十多年前一樣清亮:

　　...

　　我期待，有一天我會回來

　　回到我最初的愛，回到童貞的神采

　　我期待，有一天我會明白

　　明白人世的至愛，明白原始的情懷

　　我情願分合的無奈，能換來春夜的天籟

　　我情願現在與未來，能充滿秋涼的爽快

　　SAY GOODBYE SAY GOODBYE

　　前前後後、迂迂回回地試探

　　SAY GOODBYE SAY GOODBYE

　　昂首闊步不留一絲遺憾

　　...

　　羅傑呆呆地聽著這年輕人唱完，貓叔眼中已是泛起淚花。

　　咖啡廳中的客人們，向這位年輕人送上熱烈的掌聲。

　　年輕人靦腆地向周圍鞠躬，又伸出手來和貓叔握了一握。

　　“能回來唱歌真的是太好了！...雖然我在那邊也寫了很多歌，但是這些老作品，我始終無法忘懷呢！”

　　“唱得太好了...我一直都想聽你親口唱...說不定以後還能有機會，聽你唱唱其他的老歌。”

　　“嗯...一定還會有機會的！你是一個小說家，誰知道呢?”

　　...

　　年輕人轉身下了樓。

　　貓叔起身拿起IPAD，“在這電腦裡，還有很多關於你的設定呢。但是我暫時不想再見到你了。不過很感謝你，我度過了五個月快樂的時光。”

　　“那麽...接下來呢?我該去哪裡?陸彪呢?娜娜他們呢?”

　　“我還沒想好呢！說不定，你也是可以有一點’自由意志’的！我很羨慕你:你作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說人物，卻知道這世界的創造者是誰。在我的世界，等到我死了也不會有答案的了！那麽，你是想讓我抹去你的記憶，繼續去做一個狩魔人，還是就歸於虛空呢?”

　　“...我有權力考慮一下嗎?”

　　“嗯...這個權力就當我送給你吧！”

　　羅傑低頭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道:“J一直在告訴我，讓我去尋找’真相’...你就是這個真相嗎?”

　　得意的笑浮上貓叔的嘴角，“你真的想明白了呢！雖然是我讓你想明白的...我一直在通過J、通過亞德裡安、通過陸彪、還有通過你的嘴來講話。現在是時候說點真話了呢。”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和我見面?為什麽...你不讓我就安靜地做一個狩魔人呢?”

　　“因為我的目的達到了啊！結束這本小說也是如此——我的目的達到了。哪怕有一個讀者也好——而且我知道不止一個，會讀到這個結尾。我純粹只是想讓別人思考:這個宇宙、這個世界是怎麽回事?它們從哪裡來?有什麽意義?錢重要嗎?等等。

　　但這種終極問題問得太直白，就沒意思了。

　　於是你就出現了——有了你的故事，有了那麽多似是而非的懸念。我在章節中加入了一些哲學入門課， 也許從來沒有接觸過哲學課的讀者會覺得欣喜呢！但我猜十個人中會有九個人罵我裝逼。我就裝逼了，你能拿我怎麽樣?

　　我還有很多想嘲笑的東西:有那麽多作者寫著十八流的垃圾，拿著比普通人高得多的收入，被資本圍觀利用;真正好文筆的那些作者在喝西北風。你是地球上最富有的人，因為你真現實，我是個失業的窮作者，因為我假清高。這些東西在這本小說第一次被拒簽的時候就想好了:我不但嘲笑資本赤裸裸的逐利性，也嘲笑那些被我耍地團團轉的讀者——他們以為我要講一個狩魔人的史詩故事，我偏不。

　　但現在我不想嘲笑了...我還是很感謝我的讀者的。我要去找我的女神...在給夏琳起名字的時候就想好她是誰了。這本小說是送給她的禮物——雖然我很不確定她有沒有機會讀到這裡。所以我說——羅傑，你對我一點都不重要，你只是我的一顆棋子而已。”

　　羅傑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尷尬地道，“我是真的沒見過你這種傻X...瞧瞧你這一大堆擼瑟的真話。話說，J知道這一切嗎?”

　　“為什麽你問起他?”

　　“...你不是一直讓他提醒我:要了解真相嗎?”

　　“哈！他對這世界的真實性有所懷疑，但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畢竟你是本作的主角啊，我就先讓你知道了。”

　　“我面子還不小。”

　　“那當然。我們拿上咖啡，再去逛逛淮海路吧。順便你也可以想一想:你要去哪裡?”

　　羅傑笑笑，“走走就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