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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嬗》第5章 再變
  阿銀提出要和桃子過,老啞巴和容嬸心裡為難,可也私下琢磨——要是行得通,還真是個好主意。

  桃子還嫩呀,她不可能就此守寡一輩子。可帶著娃改嫁,難呀。就算有人家不嫌棄,肯定也會苦娃、苦桃子。

  唉,要是村裡人不嚼舌根,讓他倆合起來過也蠻好。這樣,阿銀成了個家,他對娃、對桃子很好的呀。

  容嬸有意探聽村裡人的看法。她手牽兩歲小和,背上背一歲小穗,走去圍龍屋祠堂門口與村人拉家常。

  村人湊過頭看小和,又弓腰看容嬸背上的小穗,都讚:“好靚仔、好靚妹,桃子年紀輕輕,真會養娃,把兩個娃養得粉撲撲、肥嘟嘟。”

  容嬸便開始抹眼淚,“沒了阿爸,再怎麽靚,也可憐……”

  村裡人便安慰:有阿公阿嫲,還有兩個阿叔,會幫忙照顧好娃的……

  老啞巴這庸碌窮困的一家,除了桃子那叫女子妒忌叫男子垂涎的美貌,這家人從來都沒成為村人眼紅的對象。阿金死了,村裡人多少有點可憐年少的桃子和年幼的娃。

  容嬸跟村裡德高望重的老長輩拐彎抹角透露了一點阿銀的意思。原以為長輩會斥責他們不分倫理,誰知幾個老長輩都說:阿銀願意照顧大哥的遺孀和遺孤,是好事。

  容嬸也問桃子的意見。桃子不吱聲。容嬸習慣了桃子不吱聲,不吱聲等於默認。

  或許桃子只能默認了。拖著三個幼娃,大哥或二哥有什麽不同?這個男人擔當她的男人、孩子們的父親、父母的兒子等軸心角色。即使這男人又啞又憨,但有這個角色才構成完整的家庭,有這個角色她桃子才避免成為年輕寡婦、避免被外面的男人輕薄。

  阿銀再提起這事時,容嬸沒再一口拒絕,而是說等桃子生了孩子,過一年半載再說。

  聽母親這樣說,又啞又憨的阿銀有了盼頭。他更賣力打石掙錢了,給自己屋裡添了好些新家具。他待大哥的遺孤好,待桃子更是入心入骨好。耐心又興奮期待著一年半載後的某個吉日。

  ###

  桃子第三胎懷到七個多月時,來了兩位計生女幹部。說桃子生已經生了兩胎,再生屬超生,得跟她們去人流和結扎。

  桃子到鎮上剪布給娃做冬衣去了。只有容嬸在井邊洗紅薯。

  容嬸問:“超生?不是說人多力量大,鼓勵多生嗎?”

  女幹部答:“都什麽年代了?早開始搞計劃生育了。”

  “一時一個主意,一個還沒站穩又換另一個,開火車都趕不上你們的主意多、變化快。”

  “變化是進步,是好事,你思想太落後了。”

  “是落後,都不知你們搞計劃生育。”

  “各鎮、各村、牆頭、電線杆,到處貼滿了紅的綠的計劃生育宣傳語。上次,在曬谷場放影《上甘嶺》,中間停放,由計生幹部插入講話,強調‘多看電影、少造娃’;還有一次,也是在曬谷場,《大蓬車》開影前,村長再次強調‘多看電影、少造娃’。你不知道?桃子肯定知道。”

  “我們沒去看電影,不知道《上甘嶺》《大蓬車》是宣傳計劃生育的電影。”

  “呐——叫你們‘多看電影、少生娃’,不信,連《上甘嶺》《大蓬車》講什麽都不知道。”女幹部氣絕地翻著白眼,“那鎮集到處是紅黃綠標語,你們總不能說沒看到吧?”

  “村裡哪家不是四五個孩子?”

  “計劃生育政策實施前出生的不算。

”  “那——計劃生育政策實施前懷上,實施後才出生的怎麽辦?”

  “那都歸超生。”

  容嬸也氣絕地翻白眼,“我要去喂豬了,不得閑和你們撒蠻。”

  這容嬸雖是一個農村中年婦女,思想還蠻頑皮兼頑固。兩位女幹部還要引導教育,容嬸已一瘸一扭往灶房裡進去,留個一扭一晃的屁股對著人家。

  “謝桃子呢?”計生辦的人在身後喊。

  “不在家。”

  計生幹部自己打開一間間屋,進去查看,沒找到人,走了。

  ###

  第二天早上,一輛舊救護車一顛一簸沿小石路往桃子屋門口開來。山石路面,深凹淺氹,舊救護車以披荊斬棘之勢,哢哢嚓嚓,碾向那排寧靜簡陋的瓦屋。

  出生不到兩周的五隻小黃狗和母狗,站起身,打起精神,警惕地側耳對著小路口,細聽那碾壓聲。不久,小路口出現了一個比它們大不知多少倍的龐然爬行物,逼得黃狗們向後退著嘶吠。

  車在屋門口停下不爬了,大小六條黃狗便大膽向前,步步逼近,仰頭吠叫得狗頸一抽一縮。

  容嬸去菜地摘菜沒回來了。啞巴在屋後的豬欄喂豬。桃子坐在灶房裡喂兩個娃吃粥。阿銀正要出工打石了。他跟黃狗們的神情一樣,警惕盯著那台舊救護車。

  他昨晚就聽容嬸說計生辦的人來過,要帶桃子去墮胎結扎。

  阿銀當時就暴跳起來。結扎?桃子生的是阿金的孩子。那以後他和桃子結為夫妻,桃子不能生了,那他阿銀不是沒有後代嗎?

  他怒火衝天比劃:桃子還年輕,不能去結扎。

  容嬸和老啞巴也是這麽認為的。他們準備今天偷偷送桃子去外家藏起來的。可計生辦比他們行動早。

  “叫停你的狗。”男司機探出頭對扛著鐵錘的阿銀說。

  阿銀叫停了黃狗。

  下來三男兩女。

  一個女幹部走到阿銀跟前問:“我們是計生辦的,謝桃子在屋裡吧?”

  阿銀一臉惡相怒視著他們,比劃:不在。

  “肯定在,她超生了,要去結扎。”

  阿銀比劃:我哥死了,她還年輕。

  “她已經有兒有女……”幹部說時往敞開的灶房門口走去。

  阿銀急了。啞——無法爭辯。加之未上過學的蒙昧粗野。他內心急得如困在籠裡出不來的一窩蛇。他追上去攔住往灶房去的男幹部,哇哇大吼。他恐怕希望灶房有後門,或希望桃子聰明些,他拖延時間,她快點拿菜刀砍斷木窗爬出去逃跑。但這都是阿銀的幻想。

  另外兩位女幹部已繞過他,進灶屋去了,阿銀還在和男幹部推搡,兩女幹部已一邊一個,挽著桃子的胳膊走出來。兩個娃在身後哇哇大哭。在屋後豬欄喂豬的老啞巴已聞聲跑到屋前來。

  不過,誰都攔不住了。阿銀天天甩大鐵捶打石,練得勁如牛勁、健如牛腱。黝黑強壯的阿銀急不知如何能阻止桃子被帶走,他推開男幹部,擂起大鐵錘朝舊救護車頭甩打。他可能以為這是最穩妥的辦法——把車砸爛,開不走,也就帶不走桃子了。 司機冷不防,趕緊開門跳車,可不敢靠近阻攔,阿銀揮甩著大鐵錘,誰都怕他急瘋了,捶人咯。

  砰砰砰砰……一下接一下,玻璃、鐵皮……凹的凹,裂的裂,碎的碎。太蠻了,平時都是計生幹部的威嚴鎮住不服法律的村民,這阿銀竟把幹部給怔蒙了。

  “停手,停手,一會公安把你帶走坐牢。”一個男幹部隔遠命令。

  女幹部拖桃子走,桃子往後縮。痛,她肚子痛,痛得往下蹲……

  村裡跑來了不少圍觀的人。有個生了幾個孩子的阿嫂看見桃子褲腿下滴血,明白桃子要早產了。她是女人,心軟淚脆,站旁邊哇哇哭叫:不能搞出人命,阿桃還年輕……

  圍觀的婦女們一同哇哇哭喊同樣的話。

  女幹部也軟下來,不強拖桃子了,指著還在瘋狂砸車的阿銀,說:“他把車砸了,你們看,我們送不了這產婦去衛生站啦,出了人命,那個瘋子要負責。”

  阿銀瞥見桃子痛蜷成團,地上漏了一灘血,他爆發了。丟下鐵錘逮著一個幹部開始揍,村人和其他計生幹部趕緊撲上去救人,場面亂作一團。等把阿銀拉開,控制住。轉身找桃子,桃子不見了。

  桃子不見了,幹部們也得先送被打傷的幹部去醫院,還得先扭送阿銀去公安局。

  桃子被老啞巴趁亂抱走、躲到一間茅屋裡藏起來了。桃子痛得半昏迷,任人處置。

  等她醒來時,她已經躺在家裡床上,枕邊多了一個娃。

  她生了第三個娃——小谷。

  不久,阿銀被判刑、坐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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