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嬗》第3章 離鄉人
我和謝小和共事一周後。周末，他開車帶我觀賞家鄉新近幾年開發的風景區、遊樂園。又去科技館的IMAX影廳看科普，去VIP廳看雙3D播放大片，去機器人餐廳見識機器人服務，還去越野賽車道玩賽車。載我環遊燈光璀璨的Y市夜景，向我介紹Y市的新建設、新成就……
平時看媒體報道中國各大城市高科技運用已接軌國際、領先國際，我毫不懷疑。可家鄉這麽個小城，竟也都普及了高科技、國際時尚等等。隔我上次回國八年不到，相比阿爾卑斯山腳下的百年不變，我仿佛離開了家鄉半個世紀。
記得不久前看某國中文台，一篇標題為“落後挨打，超前挨絆”的文章，裡面寫到:“競技場上，中國跑得這麽快，怕被中國超越的‘賽手’，在賽道上公然伸手拽、伸腳絆。怕！說明對手不是已後勁不足、筋疲力盡，就是懶散——我不前進你也別想前進。”
我看時覺得作者可笑——競爭，人與人之間不也是這樣嗎?何況國與國。今天置身在家鄉脫胎換骨的新貌中才明白，以中國這樣驚人的發展速度，確實令西方畏懼。
可強盛總是歸屬拚搏者的，中國人如此勤勞奮發，得到回饋是該得的。
我被謝小和引領著，體驗高科技現代化Y市，有股畏手畏腳、土裡土氣、呆頭呆腦的遲鈍勁。是的，習慣了歐洲的慢節奏，得跑著追趕國內的快節奏，追得我打踉蹌。不過，我的小笨拙歪打正著滿足了謝小和的虛榮心。他一下“高大威猛”起來了。還讚我是個單純可愛的小姑娘。呵。
我媽可為歐洲把我變“遲鈍”急亂了。急到連我超齡未嫁也歸咎於我爸要出國。而我爸自認是男子漢，他堅持自己當初的選擇沒錯，堅信自己在歐洲過得很好。很好！他還說:淳樸的慢生活有什麽不好?
不過，轉眼十幾二十年，眼看國內親朋好友同事的生活水平從趕上他到超越他。他心裡也開始不是滋味。當初他可是在親朋好友同事、或妒忌或羨慕的道別聲中、滿心自豪移居D國的呀。這D國要是不加大努力，落後了，他那點虛榮心和優勢可要蕩然無存了。
爸爸開始對他一直褒揚的歐洲流露情緒——有時看新聞報道歐洲這軟弱、那欠缺，他看著看著搖頭歎氣:這歐洲年輕一代不夠上進呀。
你看，我爸竟然希望歐洲年輕一代替他爭口氣，好讓他將來不後悔移居D國。哈哈，笑死我啦。
使他更大情緒的是新冠病在歐洲大流行時，新聞報道疫情下各國元首的“慢一拍”“亂象”等。我爸那真替歐洲急。點開新聞就賭氣、嘲諷:歐洲不爭氣，這不行，那不行，A國總統太無知，B國總統太兒戲，C國總理太幼稚，D太天真，E是土匪，F是弱智……批得人家一無是處，恨不得把歐盟主席拽下位，他上。
唉，說起我爸，都快說走題了。可他——大環境下的一隻螻蟻。除了發幾句無關痛癢的牢騷解解氣，除了無奈，能做什麽?阿泥出山，我爸出國，農村進城市，國內出國外，難道背井離鄉、飄洋過海不都是為了尋找更好的生活嗎?倘若漂遊他鄉卻過得不如留守，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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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和領我去了桃源酒樓西餐廳用餐。我說我在德國很難吃到正宗中餐，好不容易回國小駐，我隻饞中餐，我要吃中餐。他便帶我嘗遍酒樓中餐廳的每道菜。
飯後喝咖啡時，他含情望著我:“這麽愛吃家鄉菜，回來生活，
回來工作。” “呵，好主意。誒，梁生也常回來嗎?”我問。
他瞥我一眼，眉宇微鎖，仿佛鎖上一道關有秘密文件的門。反問:“你不知道你老板常不常回國嗎?”
“我才進公司半年多。”
他沒立刻對答。端起咖啡啜一口後，才悠悠說:“我——很少見到他。”
“你在酒樓任職時，不是直接和梁生溝通工作嗎?”
“呃?不，我媽會負責這些事。嗨，現在是周末，你喜歡喝點酒嗎?我們換樓下酒吧坐坐好嗎?”謝小和說。
他換話題、換地點。顯然，談及梁生或他母親都涉及工作，工作=壓力。放松時間，他避談梁生或他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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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傍晚，我一個人在山莊內跑步， 遠遠看見謝小燕和謝桃子並肩慢走在溪邊小路上的背影。謝小燕比桃子高大健壯。桃子20歲不到就完成生育任務，那妙齡，產後不叫恢復，叫繼續發育。所以如今她雖年近五十，卻是少女身材。她給人的整體印象是纖細柔弱的。陌生人很難把她與一個集團總裁掛鉤。
我跑到距她們只有幾十米了，猜想到她倆在散步談事，不好打攪，便拐往另一條路。
阿姨說過，謝小燕是桃子養大的。桃子待她如親生女，甚至更親，因為謝小燕性格開朗潑辣，彌補了桃子的隱忍文靜。謝小燕從小就以她的潑辣保護桃子的“柔弱”，長大後依舊，所以她是桃子的心腹。
我問阿姨，為什麽阿泥生了女兒不自己養，要交給桃子養?
阿姨說，說起來一匹布那麽長。
說永遠不回來的阿泥，在阿金被山石壓死那年回來了。
到大城市呆了幾年，最表層染上了城市的色——與農村人比，膚色黑得淺些;與城裡人比，膚色黑得深些;與農村人比，身上沒有泥汙;與城裡人比，身上多了水泥。典型的城市民工特征。
阿泥回來那天，身穿藍色勞動布褲和短袖白襯衣。襯衣白得刺眼，與棕黑皮膚顏色顯著分明。原來的農村火柴盒平頭留成了城裡的中分頭。
家裡的大黃狗見了他，先是嗥嗥叫，狗嘴懟到他腿上嗅了嗅，嗅出農民味，嗥嗥叫變成了哼哼叫。再往深嗅，嗅出了自家味，便撒嬌一樣擺尾巴，躥跳起來夠舔他的手和臉。
阿泥這次回來，還沒褪淨農村味。
平時看媒體報道中國各大城市高科技運用已接軌國際、領先國際，我毫不懷疑。可家鄉這麽個小城，竟也都普及了高科技、國際時尚等等。隔我上次回國八年不到，相比阿爾卑斯山腳下的百年不變，我仿佛離開了家鄉半個世紀。
記得不久前看某國中文台，一篇標題為“落後挨打，超前挨絆”的文章，裡面寫到:“競技場上，中國跑得這麽快，怕被中國超越的‘賽手’，在賽道上公然伸手拽、伸腳絆。怕！說明對手不是已後勁不足、筋疲力盡，就是懶散——我不前進你也別想前進。”
我看時覺得作者可笑——競爭，人與人之間不也是這樣嗎?何況國與國。今天置身在家鄉脫胎換骨的新貌中才明白，以中國這樣驚人的發展速度，確實令西方畏懼。
可強盛總是歸屬拚搏者的，中國人如此勤勞奮發，得到回饋是該得的。
我被謝小和引領著，體驗高科技現代化Y市，有股畏手畏腳、土裡土氣、呆頭呆腦的遲鈍勁。是的，習慣了歐洲的慢節奏，得跑著追趕國內的快節奏，追得我打踉蹌。不過，我的小笨拙歪打正著滿足了謝小和的虛榮心。他一下“高大威猛”起來了。還讚我是個單純可愛的小姑娘。呵。
我媽可為歐洲把我變“遲鈍”急亂了。急到連我超齡未嫁也歸咎於我爸要出國。而我爸自認是男子漢，他堅持自己當初的選擇沒錯，堅信自己在歐洲過得很好。很好！他還說:淳樸的慢生活有什麽不好?
不過，轉眼十幾二十年，眼看國內親朋好友同事的生活水平從趕上他到超越他。他心裡也開始不是滋味。當初他可是在親朋好友同事、或妒忌或羨慕的道別聲中、滿心自豪移居D國的呀。這D國要是不加大努力，落後了，他那點虛榮心和優勢可要蕩然無存了。
爸爸開始對他一直褒揚的歐洲流露情緒——有時看新聞報道歐洲這軟弱、那欠缺，他看著看著搖頭歎氣:這歐洲年輕一代不夠上進呀。
你看，我爸竟然希望歐洲年輕一代替他爭口氣，好讓他將來不後悔移居D國。哈哈，笑死我啦。
使他更大情緒的是新冠病在歐洲大流行時，新聞報道疫情下各國元首的“慢一拍”“亂象”等。我爸那真替歐洲急。點開新聞就賭氣、嘲諷:歐洲不爭氣，這不行，那不行，A國總統太無知，B國總統太兒戲，C國總理太幼稚，D太天真，E是土匪，F是弱智……批得人家一無是處，恨不得把歐盟主席拽下位，他上。
唉，說起我爸，都快說走題了。可他——大環境下的一隻螻蟻。除了發幾句無關痛癢的牢騷解解氣，除了無奈，能做什麽?阿泥出山，我爸出國，農村進城市，國內出國外，難道背井離鄉、飄洋過海不都是為了尋找更好的生活嗎?倘若漂遊他鄉卻過得不如留守，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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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和領我去了桃源酒樓西餐廳用餐。我說我在德國很難吃到正宗中餐，好不容易回國小駐，我隻饞中餐，我要吃中餐。他便帶我嘗遍酒樓中餐廳的每道菜。
飯後喝咖啡時，他含情望著我:“這麽愛吃家鄉菜，回來生活，
回來工作。” “呵，好主意。誒，梁生也常回來嗎?”我問。
他瞥我一眼，眉宇微鎖，仿佛鎖上一道關有秘密文件的門。反問:“你不知道你老板常不常回國嗎?”
“我才進公司半年多。”
他沒立刻對答。端起咖啡啜一口後，才悠悠說:“我——很少見到他。”
“你在酒樓任職時，不是直接和梁生溝通工作嗎?”
“呃?不，我媽會負責這些事。嗨，現在是周末，你喜歡喝點酒嗎?我們換樓下酒吧坐坐好嗎?”謝小和說。
他換話題、換地點。顯然，談及梁生或他母親都涉及工作，工作=壓力。放松時間，他避談梁生或他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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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傍晚，我一個人在山莊內跑步， 遠遠看見謝小燕和謝桃子並肩慢走在溪邊小路上的背影。謝小燕比桃子高大健壯。桃子20歲不到就完成生育任務，那妙齡，產後不叫恢復，叫繼續發育。所以如今她雖年近五十，卻是少女身材。她給人的整體印象是纖細柔弱的。陌生人很難把她與一個集團總裁掛鉤。
我跑到距她們只有幾十米了，猜想到她倆在散步談事，不好打攪，便拐往另一條路。
阿姨說過，謝小燕是桃子養大的。桃子待她如親生女，甚至更親，因為謝小燕性格開朗潑辣，彌補了桃子的隱忍文靜。謝小燕從小就以她的潑辣保護桃子的“柔弱”，長大後依舊，所以她是桃子的心腹。
我問阿姨，為什麽阿泥生了女兒不自己養，要交給桃子養?
阿姨說，說起來一匹布那麽長。
說永遠不回來的阿泥，在阿金被山石壓死那年回來了。
到大城市呆了幾年，最表層染上了城市的色——與農村人比，膚色黑得淺些;與城裡人比，膚色黑得深些;與農村人比，身上沒有泥汙;與城裡人比，身上多了水泥。典型的城市民工特征。
阿泥回來那天，身穿藍色勞動布褲和短袖白襯衣。襯衣白得刺眼，與棕黑皮膚顏色顯著分明。原來的農村火柴盒平頭留成了城裡的中分頭。
家裡的大黃狗見了他，先是嗥嗥叫，狗嘴懟到他腿上嗅了嗅，嗅出農民味，嗥嗥叫變成了哼哼叫。再往深嗅，嗅出了自家味，便撒嬌一樣擺尾巴，躥跳起來夠舔他的手和臉。
阿泥這次回來，還沒褪淨農村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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