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會有過想要離開這個世界的念頭,或多或少,”侍者守候在電梯間,代替他的雇主給匆匆趕來的戴康送上一句話,“重要的是活在當下,等您有一天想通了,就會知道沒什麽是不可以舍棄的,即便那是您自己的生命,也未嘗不可。”
與那一句話一同送來的,還有好幾把車鑰匙,各類型車都有,姓傅的先生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甲殼蟲會被砸爛,以及他會折返回來這兩件突發性的事實。
監控錄像為姓傅的先生提供了不在場證明,而且根據案發現場的目擊者稱,飛機龍是自己喝醉了酒才爬上圍牆的。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他有什麽煩心事,忽然想著爬上去吹吹風,可怎麽也不會想到他真的就呼啦一下跳了出去。
監控錄像證實了這一點,在飛機龍跳出高樓之前,他附近半徑為三米的范圍內,沒有一個人涉足其中。
他先是發狂地大笑,笑著笑著甚至還流出眼淚來,似乎情緒遭受到了極大的波動,似乎就是那些波動令他走出生命的領域,一步邁向死亡的深淵。
殺死他的是他的情緒波動,也就是他自己,這屬於自殺行為。
看過現場錄像的夥計們對此沒什麽異議的,甚至還有幾位闊氣地要請大家去喝酒,說,這特麽的賊老天終於開了一次眼,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這飛機龍死得好,死的應該!
接下來就是走走流程式的處理現場,警察對目擊者們做做調查,把屍體運走,聯系保險公司,以及清理現場等等協調工作。
甲殼蟲也被拖走了,要送去維修店評估和整修,可能要有半個多月的時間看不見它了,等到所有事務陸續收尾之後,東方的天空已漸露微白。
夥計們問戴康要不要一起回去,戴康擺擺手,婉拒了各位同僚的好意。
他跟他們說了一句,辛苦了,隨後便摸出電量見底的手機,掃開一輛停放在路邊的共享自行車。
早晨的微風很涼爽,似乎仍然遺留著仲夏之夜裡,人們酣睡的味道。
他晃晃悠悠地跨上自行車,迎著初晨清新的陽光,獨自一人踏上在歸家的道路。
bicycle是自行車,他沒有來由地想到了這個單詞,在認識她以前,他一直以為自行車就只有bike一個單詞。
整座城市在和煦的晨光中漸漸蘇醒過來,路道上行駛的車輛逐漸增多,公交車上擠滿了人,不少口叼著包子的上班族急急匆匆地跑到車站,期待趕上最早的那一班車。
他徑直地進入到流動的人群之中,但方向與他們相反,背朝著漫天渙散的朝陽。
又一次沒有來由地,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讀過的一本書,史鐵生的《我與地壇》,那本書裡面的結尾是這樣寫的...
但是太陽,他每時每刻都是夕陽也都是旭日。
當他熄滅走下山去收盡蒼涼殘照之際,正是他在另一邊燃燒著爬上山巔布散烈烈朝輝之時。那一天,我也將沉靜著走下山去,扶著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處山窪裡,勢必會跑上來一個歡蹦的孩子,抱著他的玩具。
當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嗎?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將一個歌舞煉為永恆。這欲望有著怎樣一個人間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計。
....
我們都是會離開的,或遲或早。
....
到底是沒有接受傅先生慷慨的饋贈,
可能是因為那些豪車太過顯眼。 作為公務員的他,要是開上這麽張揚的車,好像怎麽也說不過去,恐怕會惹出很多不必要的流言蜚語。
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裡,作為一個人最不得不提防的...同樣也是人。
因為你的身邊總會有無數雙眼睛在無時無刻地盯著你,猶如監獄注視著的囚禁在高牆之內的犯人。
他們在意你的行為,在意你的聲譽,在於你的意向,總是會有意無意地期待著從你的身上找到某些有利的信息。
一旦讓他們找到了,他們就會想盡辦法地接近你,榨取你的價值。
他們,還有我,還有你,組成的我們,也就是人類,其實就是一個欲望的綜合體。
當然,也有可能是單純地出於不喜歡那些車,或者是那位姓傅的先生。
那家夥...怎麽說呢,雖然不討厭,但就是怎麽也喜歡不上來。
不過,不喜歡是要付出代價的。
代價就是在甲殼蟲修好之前,他都得騎摩托車出行。
...
“啊,那些混蛋...他們怎麽把你打成這樣...怎麽能下這麽狠的手?”顏曉晴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鼻青臉腫的男孩。
“沒...沒啥,”張小文撓撓頭,乾笑著說,“都是些...小傷而已,以前又不是沒被人打過...皮糙肉厚的很,耐打。”
“你看你!都腫成豬頭了還耐打!”女孩一邊說著,一邊從背包裡取出一瓶紅色的藥瓶,她扭開瓶蓋,倒出瓶裡的藥水均勻地往手上抹了抹,伸手往這個家夥的豬頭上搽。
“別亂動,小心濺到眼睛!”她命令似地說。
“這...這是啥啊?”張小文乖乖就范。
“紅花油啊,”女孩一邊搽,一邊認真看著他的臉,仔細觀察著他臉上的細節,“你這個白癡,該不會連紅花油都不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張小文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下意識地想低下頭,回避她的目光,但又想到她的命令,不好拒絕。
“但不知道...有什麽用,沒怎麽...用過。”他支支吾吾地說。
“你不是說你以前也打過架麽,”女孩說,“被人打疼、打腫了,你家人不給你搽紅花油,給你搽什麽?”
“就不回家...跟奶奶說,去同學家過夜,”張小文回答她,“或者,在外面呆到很晚才回家,總之不能讓奶奶看到,不然...她會擔心我的。”
“那你爸你媽呢,”女孩假裝心不在焉地問,“他們不和你一起住麽?”
“不和, 他們在外地打工,很少回來。”張小文說。
“怪不得啊...”女孩幽幽地歎了口氣,“爸爸媽媽不愛管,又脆弱,又敏感,又害怕麻煩別人的小男孩喲。”她調侃地笑笑。
“不,不是這樣的...”張小文漲紅臉,“我不小了,已經十七了...”
“再過...再過幾個月,就是十八歲了...法律上的成年人,就是那種...可以去正規網吧上網的成年人了。”
“十八歲以後就想著要去網吧啊?”女孩倒是楞了一下。
“對啊,很...沒出息對不對,”張小文尷尬地笑了笑,“我本來就是沒什麽出息的人,想要的不多。”
“十八歲對於我來說,其實也就是長大了一點...可以名正言順地繼續做以前一直在做的那些事了。”
“做什麽事呢?”女孩沒有來由地想再多了解他一點,似乎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睛裡閃著如同晨露般的光芒。
有什麽蜻蜓點水那樣的東西,在他們之間一閃而過,一如消隱在白日中的流星。
“有時間就去打工賺錢啊,我家附近...有很多那些小型加工廠...暑假時候,他們一般都招人,”張小文說,“基本都是按日付工資,或者是按件給錢的,就是...你在這裡幹了多少多少天,做了多少多少活兒,他們就給你多少多少錢那樣。”
“沒時間就呆在家裡幫幫奶奶,替她做一些大大小小的手工活,”他笑著說,“她跟我說,那些小東西老掙錢了,擺一晚上攤兒,能賣走很多個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