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一漲再漲,身披長風衣的男人平穩地踩過地面,旋即發起了衝鋒。
速度頃刻超越聲音的傳導,銀白色的長刀在平和的空間中折轉。
仿佛追風捕影。
男人目不轉睛,神情專注,一邊凝視著羽翼下的那一雙如寶石般的血瞳,一邊飛速地遞出鋒刃,刺向那一對翅膀。
他的身影被橫來的風雨衝淡,如若在刹那間衝向一場盛大的神啟。
平衡驟然破碎,混亂無章的聲響回蕩在整個空漠的世界裡。
顛沛流離,如同百鬼夜行,魑魅魍魎尖叫著在浮現在水幕之間,像光一樣反覆折射,久違地重臨人間,恣意哭笑。
陳佳屏住了呼吸,臉龐憋得通紅。
彷徨中,他忽然覺得自己來到了大氣層之外的宇宙,失氧和無重力挾持著他,他看著黑色的虛無,感應著死與生的意志隨著這浩大的宇宙在一點一點向外膨脹。
時間沿著運行中的動作前進。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稍縱即逝的黑影,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給了這個素未謀面男人。
他甚至不知道男人究竟是出於什麽目的搭救自己,此時此刻,他唯一能夠確信的是...他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那隻烏鴉一樣的惡鬼顯然擁有著遠遠超乎他想象的手段,之所以沒有選擇一開始就殺他,或許完全就是因為出於一種仁慈...
仁慈,是一種上位者施與下位者的...悲憫,烏鴉在同情他,同情他的弱小。
在獵殺他的同時,它也在時刻地觀望著他,等待著他的理智被恐懼刺穿,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大心中的恐懼,滲入靈魂,變得失控,變得癲狂,變得有趣起來。
然後,在他最痛苦,最驚詫,潮水般洶湧的恐懼如曇花般綻放的那一刻,它再將他殺死,仁慈地賜予他終結,就如那三具丟棄在爛尾樓的屍體。
三十根露出白骨的指頭,無疑是消耗生命,書寫死亡的優良筆觸。
男人的刀刃橫掃,揮出月弧般的斬擊,羽翼往下拍動,燃燒著的鴉羽在颶風中大放光芒,黑色的火焰劇烈高漲。
紊亂的風元素一擁而上,托著羽翼的主人脫離地面,直升空中。
第一把長刀的刀鋒落空了,男人的第一次進攻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化解。
空置的刀刃橫過激流的冷水,天空的雲層閃爍著慘白的雷光。
陳佳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一把空落落的銀刀,心臟陡然抽搐了一下。
雨水澆灌著他最後的希望,絕望帶著他直沉至幾千上萬米的深海之底。
他又被絕望從天空拉扯到了海底,上天入地的巨大距離,僅在一念之間完成。
成千上萬噸壓力無處不在,他抬起頭,無望地仰視著深重海水隔開的天空。
四肢仿佛都被生鏽的鐵鏈鎖死,連接著一把三叉戟狀的船錨,船錨再過去一點,還可以看到一艘死去了很多年的老船。
死神在揮鐮,下一個會是誰...
氣泡在緩緩上浮,與此同時,天空中有一縷黑色的幽火在緩緩下落。
它們在水與空氣的交界線上相遇,擦身而過,氣泡歸入到惡鬼的羽翼裡,幽火則融入到他的軀體裡,如蚯蚓般爬行在他的血管內部,他體會到了那種無力的蠕動。
“下一個會是你。”他猛地瞪大眼睛,那一雙屹立在高處的紅色眼睛在冷冷地說。
“告訴我,藝術是什麽?”那雙眼睛居高臨下地問他。
失去目標的第一把刀插在牆體裡,身披長風衣的男人刹住身形,旋即松開那把刀,雙腿弓下,肌肉驟然發力。
古老的語言在虛無中飄蕩,余下那一把仍舊握在手裡的長刀領會到他的意志,隨之煥發出瑩白色的霧光。
下一刻,他沉穩地躍起,修長的身體就像一把刺向天空的利劍。
巨大的後坐力頃刻間震碎了他腳下踩的那塊青石磚,雷霆在咆哮,雷暴的轟隆聲響徹奔襲的狂風。
天地在刹那間被刺目的白色照亮,閃電撕裂天空,仿佛在雲層中強行撕開出一條逃離死亡世界的裂縫。
陳佳在思索著那隻惡鬼的話,委實沒什麽意義的一句問話,反正擺在面前的怎麽都是死路一條,回不回答都是一樣的結果,可他還是著急想要回答。
不為了活命,也不為了拖延時間,只是單純地想回答這個...或許,這就是他這一生中最後的一個問題了。
從小就與問題掛鉤,念書的時候就是班裡出了名的問題兒童。
上課總是聽不進去,心思總在課室窗戶的外頭,小學沒念完就輟學了。
出來社會後不想工作,覺得那些認真工作的人都是白癡,明擺著浪費生命給老板掙錢,累死累活,一年到頭的錢也沒幾個。
哪天受傷了,老板說讓你走,你就得走,在那些混球的眼裡,不能工作的你可能還沒一把扳手值錢。
一直遊離在社會的邊緣,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社會這條大河底部的一顆毫不起眼的沙子,指不定哪天就會被激流衝到哪去了。
想乾點別的,又嫌累,還總是擔心因為學歷低而給別人看不起。
後面想開了,乾脆就出來混黑道算了,拜了個社會大哥,結果大哥也沒安好心,一開始表現得很講義氣,天天請他吃飯喝酒,時不時還借錢給他賭,送錢給他花。
然後告訴他,錢這玩意兒其實不難掙,你只要膽子夠大,你就能當老板,叫那些當年瞧不起你的人都滾過來給你打工!
他信了這個大哥的邪,於是,開始接觸這些那些的違禁藥品,每天晚上都穿梭的各個KTV,洗頭房之類的娛樂場所,向那些渴望做夢的人兜售做夢的藥。
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就像在冥河旁邊賣湯的孟婆, 給那些人一碗湯,讓他們忘掉所有的痛苦和悲傷,然後就可以安心地走上那條奈何不了的橋了。
在他的眼裡,這些沉溺於夢幻的人都是會早死的,這個世界似乎就是這樣公平,你越是快樂,你的壽命就會變得越是短暫。
一方面,他就像是在利用人們的死亡賺錢,但他卻沒有任何的愧疚感。
說不出個所以然,似乎真的把自己代入到孟婆這個角色中去了。
錢是來的不少,但很大的一部分要上交給大哥,然後再由大哥上交給上一層的大哥,也就是大哥的大哥。
總之就是一環扣一環,他只是在這條罪惡之鏈的底層,分到的雖然不多,但數額也不少,只是天天擔驚受怕,不知道哪天就會栽在哪個人的手上。
被人抓起來,丟進橋下面的那條河。
栽在競爭方手上的也有,栽在自己人手上的,也不乏少數...
畢竟,天下烏鴉一般黑嘛,乾這行的,注定了沒什麽朋友。
藝術,似乎一種是距離他很遙遠的東西,可望而不可即。
就像時裝雜志上的那些身材火辣的漂亮女孩,那都是大哥的大哥那種級別的人物才能碰的,跟他這種小魚小蝦沒什麽關系。
哪怕她們如天上的星星一樣多,對於他來說,也就是看得見摸不著而已。
僅此而已。
藝術,他搜遍整個腦殼,能夠想到的就只有以前縮在網吧裡看《火影忍者》時,裡面的一個名字叫迪達拉的角色說的那句話....
“藝術,就是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