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滿黃泥的警車在折返的路上行駛了一大段,途中沒有遇到一個人。
到達小楊發現人影的地方,警車停了下來,小楊推開車門,打著一把傘。
他站在雨中的側道上,默默地打量著四周,往附近山林環顧了一圈。
還是沒發現什麽可疑的人影,目力所及的地方,除了這場不知何時會停的滂沱大雨,就剩下無邊無際的漆黑樹林了。
水擊在葉片上,發出嘩嘩的微聲,遠處連綿的黑色山脈,黑魆魆的,堅硬而磅礴,不知為何,看著卻像是一條巨龍的屍體。
它臥躺在大地上,收斂雙翼,朝向天空噴吐著已死的蒼涼。
一種獨屬於大自然的深層次黑暗通過雨水滲入到現實,覆蓋在山林之間。
那條死去的巨龍又像是一座凝實的巨塔,無聲無息地鎮壓著這一方的光明。
在這座巨塔之前,紅藍交替的警燈,穿透雨幕的遠光燈,手機屏幕的亮光,以及各式各樣的人造光,顯得渺小而微弱。
仿佛稍不留神就會被古塔頂層的那一陣悠遠的鍾聲震碎。
小楊收回雨傘,關上車門。
他對著老梁搖搖頭,隨後低頭點了一根煙,自顧自地抽了起來。
老梁問他要一根,他就隨手把煙盒丟了過去,也沒問這家夥要不要火。
老梁叼著一根煙,一邊點火,一邊松開腳刹,調回車頭。
沉默中,他們沿著原來的方向繼續前行,大概行駛了十五分之後,他們達到約定的地點,在路邊接過那位報案的老農夫。
按照老農夫的指示,警車拐進一條坑窪不停的山路,穿過一片茂密的雜草叢。
一棟深紅色的磚房靜靜地矗立在黑暗背景之前,黑洞洞的窗口長驅直入。
仿佛一口在黑暗中開鑿而成的深井。
沒有看見絲毫的燈光,也沒有發現有人影之類的跡象。
爛尾樓始終在沉默著,數十年如一日,或許仍在等待著昔日築造它的人歸來。
或許是在凝視著山林裡走出來的這些形形色色的過客們。
紅磚房前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身上很乾淨,沒有什麽黃泥。
是下雨之前就停在這裡的。
房子裡面應該有人,只是出於某種不可告人的原因,而沒有點燈或者生火。
資歷深厚的老梁頓時嗅到了一縷飄浮在冷雨中的不詳之意。
事情並不簡單,他關掉車頂上的警燈和車前燈,眼神瞬間變得警惕,面容凝重。
隨後,他把檔位掛到後退擋,將車子緩慢地退回草叢裡,隱蔽起來。
“楊子,你先出去,跟所裡匯報一下,請求馬上支援,”老梁壓低聲音說,“我擔心那房子裡不止一個人,很有可能是一個團夥,光我們兩個人應付不了。”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按兵不動,避免打草驚蛇。”
“呆會兒,你就把車開回去路邊,等著接應其他夥計,”他又說,“我過去探探情況,對講機記得打開,隨時保持聯系。”
這老家夥又在逞強。
小楊立刻就看出來了。
仗著自己資歷深,就胡亂下什麽命令,一邊說不要打草驚蛇,一邊又要過去看看。
這不傻麽?
要是裡面真藏著什麽犯罪團夥,給發現了,那可就全完了,人不但抓不著,這條老命也要交代在這裡,何苦呢?
你家裡不是還有女人在等你麽?
你又何必去犯這個險?
一不小心就會死掉的差事,
你一個人攬了,就覺得自己有多威風麽? 萬一殉職了呢,你覺得你對得起一直跟你吵架,又一直等你的那個人麽?
反正壞人無論如何都是抓不完的,反正我們的任務就是探查探查這裡的情況。
發現不對,跟所裡匯報,就盯緊這裡,盡可能記下更多的線索。
不要輕舉妄動,不要隨隨便便就采取過激的行動,更不要殉職...
這不就可以了麽?
這樣...任務不就完成了麽?
為什麽...非要冒險呢?
爹媽生你養你不容易,國家培養你也不容易,大家和你共事了那麽多年,積累了感情...也很不容易吧?
為什麽就不能設身處地地想想,想想你的處境,還有別人的處境。
“不,你去,我也去,”小楊說,扭頭看著後座的老農夫,“誒,大爺,會開車不?”
“會的,會的,家裡的拖拉機,一直都是我在開。”老農夫點點頭,連著說。
“那麻煩你把車開回去,”小楊說,“就停在接你那裡等一會兒就好了。”
“很快就有其他警察趕過來這裡,到時候還得再麻煩你一次,給他們帶帶路,領來這裡就好了。”
“這次就辛苦你了,事情完了,改天我自掏腰包,一定親自請您老去城裡喝茶。”
老梁吐了口煙,看了這個笑嘻嘻的後輩一眼,倒沒說什麽。
“不辛苦,不辛苦,小事一樁,盡管包在我身上,”老農夫拍拍胸脯,“警察同志,你們才是真正的辛苦!”
“誒,大爺,報案之前,你真聽到槍聲了?”老梁忽然說。
“對,是槍聲,千真萬確,就像電視機裡放的那樣,嘭的一聲,兩聲,三聲, 一共響了三次,然後就是慘叫,”老農夫篤定地說,“警察同志,我可沒那膽子騙你,平常我回家都走這條路...”
“那棟房子雖然說,時不時會有車開進來,但聽過槍聲,今天還是頭一回。”
“那聲音,響得很,簡直要撕破耳朵,把林子的鳥都嚇飛了。”
“鳥不用學都知道害怕,怎麽人就學不會呢,”老梁推開車門,把煙丟在積水裡,“大爺,鑰匙插在裡面,你過來開車。”
老農夫連忙應了一聲,推開後座的車門,關上,一頭鑽進駕駛座裡。
他擰動鑰匙,起步,掉頭,緩慢地沿著原路返回,紅色的車尾燈亮著。
像漆黑中的螢火蟲。
年老和年少的警察分別立在那條車道的左右兩邊,目送著老人的遠去,消失在一個狹窄的拐角。
一人高的草叢被雨水打得低垂,警官們沒有打傘,雨水嘩啦啦地衝流而下,瞬間淋遍他們的全身,打濕了他們的視線。
他們相互對視了一眼,幾乎同時拔出腰間的配槍,各自扎入到自己這邊的草叢裡去,從左右兩個側面靠近建築體,借著影子的掩護,他們潛入到建築體的內部。
雨水在屋簷上劈啪劈啪地打落,一股濃鬱的血腥味自黑暗中渙散。
不詳的預感愈來愈濃,仿佛與黑暗同行,他們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槍。
快速地搜索完一樓之後,他們利索地登上二樓,血腥味撲鼻而來,嗆過食道,迎面而來的不是什麽危險的持械人員。
而是一幅...猙獰至極的血色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