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飯堂一般在下午五點鍾開門,由於今天是星期天,大部分的學生都會選擇在家裡吃完飯再回校,所以來飯堂吃飯的人不算太多。
菜式不怎麽豐富,簡單幾粒水煮過的速凍丸子,外加上一杓差不多都要煮到爛掉的青菜,一碗不鹹不淡的湯,這就是能在飯堂阿姨那裡領到的全部了。
好在白飯是任裝的,只要你不怕丟人,也不嫌白飯乾燥無味,你大可以一個人就著那幾粒丸子,那幾條青菜,啃完一整桶沒啥味道的大米飯。
在飯堂阿姨飽含指責的凝視下,張小文往自己的不鏽鋼餐盤裡一杓又一杓地裝飯,身體在食物面前仿佛不受控制,眨眼間就在盤子上壘出一座高高的米山,把那幾粒可憐的丸子牢牢地壓在米粒的下面。
就像如來佛祖耗費一大座五指山來壓那麽一隻兩米不到的混帳猴子。
阿姨再也按捺不住,怒氣衝衝地走過來質問他,“同學,你這是怎回事啊,裝那麽多,你一個人能吃完麽?”
張小文連忙點頭,“能能能,肯定能吃完,不勞阿姨您費心。”
阿姨瞪了他一眼,“能吃完個鬼,你肚皮子才多大,你盤子裡的飯又有多大,你要是真的餓,就吃完再來盛,現在一下盛那麽多,吃不完就浪費了!”
“知道知道,謝謝阿姨提醒,我裝完這杓就走...”張小文笑著回應她,盡力想表現得從容一點,不要那麽慌張和卑微。
可在阿姨的不容置疑的面前,他的笑容多少有些僵硬,缺乏底氣,顯得格外的局促,沒什麽說服力。
阿姨肯定不會信他,等下肯定會一直在旁邊監督他,等到他吃不完要倒掉的時候再來苛責他,問他哪個班的叫什麽名字,為什麽要浪費這些糧食。
他一手放下裝飯的杓子,兩手捧著餐盤的邊緣,逃也似地走了,他的腳步匆匆,阿姨在他的後面似乎又嘟噥了兩句,他都沒太聽得清楚,但估計也不會是什麽好話。
同一時間,不少的在飯堂裡就餐的人紛紛將詫異的目光投到了張小文的那一盤引人注目的米山上。
有人暗暗地發笑,也有人低著頭與同伴交頭接耳,一邊看著他,一邊在說一些什麽不好對外宣章,但又引人發笑的事。
目光、目光,放眼望去,無論是哪個方向都是這種類似於好笑,類似於戲謔的目光,就像是蜘蛛吐出來的線,不知不覺就織成一張好笑的網。
他們都在無形地要求你,要求你和他們一樣,正確的著裝,正確的舉止,乃至正確的飯量。
他們只在乎他們所理解的需求,而不會在乎你真正的需求。
大家都道貌岸然地站在網的外面,孤立他,把他關進在網的裡面,幸災樂禍地等著他的難堪,他的笑話。
隔著重重疊疊的絲線,大家似乎都在偷偷地嘲笑著他,用那些他聽不到的聲音說他是個飯桶,是個不知好歹,好笑的小醜。
似乎是這樣的,這個世界上似乎一直存在著這樣一個守恆的定律,一旦有人出現倒霉,相對應的,就存在有別的人會因為那個人的倒霉而感到愉悅。
所以,大家喜歡去看小醜,因為小醜很滑稽也很倒霉,總是做一些正常人自認為不可能做的滑稽可笑的事情。
所以,人們看著他會覺得這個人很傻很蠢怎麽會去做這些事情呢,而小醜為了迎合人們也只能把自己裝的很傻很蠢,卻很少有人會去在意劇本裡的那個角色...
他就是這麽傻這麽蠢,
這就像是有些人生來就很聰明,有些人生來就很笨,餓了就要吃飯,渴了就要飲水那樣。 這些那些都是在劇本創作之前就已經設定好的,他,或者她,或者它...一個靠圖像或者文字符號存在的角色,對此除了遵從,還能做什麽呢?
“why so ?”電影裡那個小醜,記憶裡那個小醜在一起說。
臉皮子像是掛不住了,似乎馬上就要掉下來,跌在地上,等著被人踩上無數腳。
臉下面忽而湧起滾熱的血漿,耳朵根部熱乎乎的,就像燒紅的鐵。
他不知不覺地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直接把頭埋在米飯裡。
腳步走得更加頻繁,更為匆匆,他一心要跑到二樓去,找個沒有人看見的地方,趕緊將這座米山裝進肚子裡。
然後,再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重新回歸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
“也對,你的舉止太過另類,攬括浮誇與滑稽,讓人意想不到竟然會有這類事發生,”小醜在他窘迫的心裡說,“所以才會引來好奇和可憐,以及高高在上的偏見。”
他們...在取笑我麽?
“對啊,他們就是在取笑你,”小醜說,“因為你做了他們認為自己絕不可能做的事,所以,他們就要取笑你,以此警告其他想要逾越邏輯的人。”
可為什麽要取笑我啊,我是真的很餓啊,我是覺得我可以把這些飯都吃完,我才裝這麽多的,為什麽他們想也不想,就認為我不可能吃完,認為我是錯的呢?
為什麽他們不相信我?
“因為他們把你當成了同類,而你打心裡也覺得自己是跟他們是同類,”小醜說,“在他們的理解裡,一個正常體型的同類是不可能吃下這麽多的糧食,這就像一條固定的數學公式那樣蝕刻在你們的腦海裡,好比一加一等於二。”
一加一本來就是等於二,一加一怎麽可能不等於二?
“對啊,現在的一加一是等於二,但所有事物的狀態都會隨著發展的進程發生改變,萬一呢,”小醜笑著說,“萬一明天就不是了呢,要是明天的一加一等於三,或者等於四,那該怎麽辦?”
那我的數學就白學了,高考就更不用指望了,乾脆就不讀書算了,出去找份體力活乾,別人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像牛一樣,像馬一樣,雖然很辛苦,前途堪憂,但起碼還能留在這裡照顧奶奶,混口飯吃。
“這是萬般無奈下的選擇,”小醜問他,“實際上,你並不希望這樣?”
....
我不知道...我怎麽可能知道。
他呆呆地注視著眼前的白色,一邊單調地往口中扒飯,一邊在心裡對著自己說。
小醜的聲音此刻已經消失無蹤, 富有粘性的飯米未經咀嚼就直接吞咽下肚,進食的動作往複循環,一如上個世紀瓦特蒸汽機興起的第一次工業革命時的鍋爐工。
為了確保蒸汽發動機的運作,鍋爐工們需要時刻守在溫度高熱的爐口旁,機械地將鏟子上的煤塊投入到鍋爐當中,以免燃料殆盡,無法滿足動力的供給。
“吃那麽快不怕噎著麽?”女孩的聲音,“知不知道將女孩子一個人丟在飯店裡,又不吭聲,直接扭頭就跑了...”她斟酌著用詞,“是一種很不禮貌的行為?”
“知道,”張小文從米粒大山的另一面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不知什麽時候坐在對面的女孩,“對...對不起...”
他還在吃,腦袋像是也跟著瓦特了,手掌仿佛生怕女孩跟他搶飯吃那樣,死死地攥緊著飯匙的長柄,不停不停地往嘴裡喂飯。
場面一度陷入詭異的沉默,少女靜靜地觀看,男孩如同餓死鬼那樣猛吃,不時地抬頭,對女孩致以歉意的眼神。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無地自容,就像一隻害怕見光的鼬鼠。
“請你吃飯,本就沒有打算讓你還的意思,貴就貴,你著什麽急呢,”顏曉晴一邊哼哼地說,一邊在飯桌上放了一瓶水,“要不要喝水,上來的時候看見你了,怕你噎死,特地給你買的。”
由於吞食速度過快,張小文恰好在這個節骨眼裡噎住了,終於是停了下來,像猩猩一樣,一頓猛捶胸口。
隨後,他用力地抓住了那瓶水,就像猩猩抓住了飼養員帶給它的大香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