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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藍過後》無神(2)
  “那...如果我擋不住你的刀,”他慘淡地笑,“我會死麽?”

  “我看到了,看到了我被你殺死的那個世界。”

  “會的,”男人沒有回避,如實回答,“在下沒有留手,如果閣下不做出任何抵抗,結果便只有死去。”

  “碳基生物自身的硬度本就不如金屬材質那般強韌,自然抵擋不住刀刃的衝擊。”

  “凡人的雙手不可能平安無事地接住刀鋒的格殺。”

  “你說我不是人麽,”男孩還是笑,“是怪物,潛伏在人類之中很多年,甚至一度誤以為自己就是人類其中的一員....”

  “現在排查出來了,要鏟除我,避免我忽然發病,傷害到無辜的人?”

  “不,在下並非閣下這般想法,”男人搖搖頭,“在下只是一名道士,才疏學淺,自是無法擔負守護人類的職責。”

  “人類的存在與否,全由神靈定奪,假若有一天,神靈厭倦了人類,毀滅便會成為無可逃避的事實。”

  “神是什麽,就是那些賦予我們生命,又強迫我們死亡的混帳麽?”張小文殘忍地笑,“一會兒教導我們要仁慈,要眾生平等,一會兒又把欲望強塞給我們,讓我們相互競爭,互相撕咬,直到死亡。”

  “人類就是人類,神靈就是神靈,人類不會成為神靈,神靈也不會成為人類,”男人虔誠地說,“這是兩個不可同日而語的概念,還請閣下莫要混淆。”

  “神靈不會在意人類的想法,人類也無法理解神靈的旨意,以至於相互之間只能揣度,造成無數誤會的發生。”

  “但請記住,神靈始終是無意的。”

  “無意?怎麽會無意?!”張小文忽然大聲地說,質問男人,質問他身後的那些虛假的神,“神是它們,鬼也是它們,它們就這樣往複地玩弄著我們,用同一套把戲,收攏人心,掌控這個世界。”

  “什麽平等,什麽文明,什麽和諧...統統去他媽的吧,都是它們蒙蔽世人、蠱惑人心的手段而已!”

  “世界根本不存在什麽和平,每時每刻都有戰爭發生,大的戰爭是世界大戰,小的戰爭是人與人的攀比。”

  “書上面說的和平根本就沒有!”

  “下一次世界大戰打起來,應該就是扔原子彈了吧?”他笑,像個失智的瘋子,“最好就是把世界鏟平了,用骸骨和死亡創造出最強者,讓那些家夥...”

  “知道什麽叫恐懼,知道什麽叫害怕,知道什麽叫...殘忍。”

  “神靈的意志,我們無法揣度,唯一能做的...”男人說,“便是執行,但無論成功與否,我們都無法影響到它一絲一毫。”

  “命運早已決定了一切,即便是失敗,也早在神靈的意料之中。”

  “那它們要你去死呢,”張小文忽然說,“你就去死麽?”

  房間陷入了沉默,左側百葉窗外的過道燈光明朗,右側紗窗外的世界暴雨嘩啦。

  透過窗的縫隙,隔得很遙遠,他看到了暴雨籠罩的世界,看到了一雙猩紅色的眼睛,懸浮在一座老樓的頂層。

  眼睛的主人面容消瘦,身後背負著一雙收縮的漆黑羽翼,腳下踩著一位老人。

  嘩啦啦的雨,仿佛從天穹直墜落地獄,模糊了聖潔與邪惡的分界線。

  密集的水柱冷冷地擊打在那具老弱的軀體上,濺起簡短而冷酷的水花,她的臉朝著地板,背對著烏雲密布的天空。

  黑色越積越深,

光線泯滅,看不見老人的表情,那一身碎花的衣料裡慢慢地流出血水,分成幾道涓流,但很快就被雨水衝淡,流落至布設在邊緣的排水渠道裡。  潮濕暴躁的風吹過,帶走了她的靈魂,她那苦難的一生。

  親眼目睹這一幕的他卻是沒什麽感覺,沒有悲傷,沒有痛苦,有的是冷漠,麻木不仁地看待自然規則中的死亡。

  如同在審閱寫在憲法上的一條不可更改的條文。

  心中的缺口被什麽東西填補上了,就像系統的一個遺留很久的漏洞,終於得到修複,打上健全的補丁。

  從此以後,不會再受到感情的波及。

  那些軟弱無力...只會干擾理性的東西。

  “不相信神靈的結果,遠比自身的死亡恐怖,”男人說,“如果神靈要我去死,時機到了,在下自會慷慨地前去領死。”

  “那她又該怎麽解釋...”張小文佝僂著背,低聲說,“我的奶奶,她向來拜神敬神,家裡的香火從未斷過,為什麽你們還要殺她,還要帶她走?”

  “這他媽的是我和你還有神還有鬼的事,跟她又有什麽關系?!”他忽然瞪大眼,雙手死命地拉扯背後的鐵鏈。

  他的面容猙獰,如被烈火灼燒的惡鬼,拚死地怒吼著,但出口的聲音卻是那樣的空虛,仿佛列車上播報裡的機械電子音。

  憤怒,他正在丟失憤怒,其次,就輪到了悲傷。

  “這與求神拜佛自然沒有關系,”男人說,“人類求神拜佛這一行為,大多出自私心,一半是畏懼神靈,擔心神靈降下災厄,另一半則是帶有賄賂性的意味,通過購置香火供奉,希望神靈能夠賜福於其。”

  “這類帶有私欲的祈禱,終究不過是人類一廂情願的妄念罷了。”

  “這與神靈的存在與否,是否會施恩降福,並無直接的關聯。”

  “那你們為什麽要殺她?”張小文又問。

  “因為她的壽命本已所剩無多,靈魂上附有濃重的自然死亡喻意...”

  “即使沒有遇上烏鴉,她估計也熬不過這個晚上了,”男人平靜地說,“況且,烏鴉...並不是隸屬於在下這方的人。”

  “他們自稱是解脫者,旨在解救被神靈奴役的世人。”

  “長久以來,他們通過汲取自然死亡作為養料,用以製造非自然死亡,以此擾亂陰陽之平和,以及破壞世間之秩序。”

  “死亡分為自然死亡和非自然死亡,而我們的力量...”

  “即所謂的法力,絕大部分都是來自於生命在其自然死亡後,靈魂消散,於物質世界遺留下的殘余。”

  “我們把這種殘余,統一稱為靈魂碎片,也可以說是死人對生之世界的執念。”

  “執念的質量與死者生前的智慧有關,一般動物的死亡並不會殘留太多的執念,而人類則不同。”

  “人類是萬物的靈長,擁有遠超其他動物的智慧,自然不能與它們一概而論。”

  “相比之下在人類離世之時,生成出的情緒波動和執念的產量,一般都要比其余的動物高上許多。”

  “這麽說...”張小文乾笑了一聲,“你們把生命的死亡,視作是流水線上的一環?”

  “世上的所有生命,在你們眼裡,也不過是一件件即將出爐的...消耗品而已吧?”

  “是的,這一點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男人平靜地說,“於這兩者之間,本質上確實是沒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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