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野寺。

　　飄忽的燭火光亮中，兩人背對，一個看著高坐的佛像，一個看著殿外澄淨的星空。

　　許久未言。

　　俱是陷入了往昔的回憶當中。

　　“維楨，我前不久聽聞你在北疆那邊吃了敗仗的消息！”

　　柴良吉最終先從過往的回憶中甩脫出來，依舊看著星空，眼神卻黯淡了許多，道:“你不應該在北疆扯旗起兵，那裡本就是苦寒之地，人煙稀少，多有不通人性的蠻族部落，而且還有大夏最精銳的邊軍牧守當地，在那裡作亂，失敗是必然的結果！”

　　“不過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何會如此的不明智，而且還和那些愚蠢蒙昧的教徒蠻族糾纏到了一起?”

　　柴良吉最後還是忍不住內心的疑惑問了一句，這個問題他確實是想了好久也沒想明白。

　　教徒狂熱少智，蠻族桀驁難馴，兩者自成共黨，皆非成大事之共謀，可以用以為棋子，但絕不可以托為心腹。

　　這個道理很淺薄，作為曾經他的智囊，杜維楨不應該不明白這個道理。

　　難道短短的不到十年時間，就讓曾經機敏聰慧的書生就變得愚昧不堪了！

　　“維楨?”

　　杜秋不明意味地笑了笑，歎聲道:“我到底維系的是哪家的朝堂?又是撐佑誰朝的棟梁?”

　　說罷，搖了搖頭，回轉過身子，看著神色有些尷尬憤怒的僧人，不理會其問出的問題，而是幽聲道:“陛下消息如此靈通，看來胸中壯志未減，還是尚有博弈天下之心！”

　　柴良吉臉上慈悲之色閃現，不過只是維持了短短幾息，最終還是褪下了掛在臉上的慈悲偽裝，陰著臉沉聲道:“偽夏庸碌無為，各地藩鎮林立，國威不存，民心盡喪，稍有眼光的人都能看出亡國換鼎已經是旦夕之間的事情！”

　　“夏失其鹿，天人下共逐之！”

　　柴良吉深吸了口氣，眼中又冒出一抹難以掩飾的火熱神采，低頭道:“江山多嬌如畫，各方英豪爭先入場，老僧雖隱於禪院，但朝廷和老僧之間幾乎有亡國大恨，懸賞的文書沒有一刻斷絕，老僧又怎能不關心天下時局！”

　　說著，柴良吉籲聲歎了口氣，滿是悔恨懊惱地看了一眼對面的杜秋，悵然道:“若是當初你我不曾分離，天下也許早就被你我平定，黎庶也早享安定生活，老僧也不至於淪落到如今這等地步，困囚深山野寺，長伴朽木泥塑之物，驚惶度日……”

　　柴良吉說得可憐，臉上也適時地流出幾分落魄感慨之色。

　　杜秋低頭把玩著手中犍稚，垂頭思忖了片刻，忽而低笑道:“陛下覺得若是永慶帝遇刺死了，這天下的光景會變得如何?能不能一解陛下之憂！”

　　“維……”

　　柴良吉驚了，猛地抬頭，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急聲問道:“你什麽意思?”

　　“快到永慶帝的萬壽節了！”杜秋表情平淡，聲音輕柔，仿若堂上熟於講經的先生般體態懶散，帶著掩不住的漫不經心，“我打算上皇城給永慶帝祝一祝壽，送他件禮物，歲數大了，就別老佔著那麽個位子不動彈，空了位子，這各方人才會爭鬥的劇烈些……”

　　柴良吉靜靜聽著，雖是薄衣，但他的拳心後背卻不由得冒出一層密汗，心臟跳動的劇烈。

　　腦中思緒急速運轉，他方才想過杜秋來尋他的種種理由，或是投效，或是合作，再或是報復，但他萬沒想到他竟然是帶著刺王殺駕的心思。

　　這讓他胸中心緒雜亂，

一時不知如何應對，仔細思量了片刻，最終還是難舍誘惑，正色道:“我能幫你什麽?你打算怎麽做?”　　“陛下果然壯志未消！”

　　杜秋以手中犍稚拍掌，發出“啪啪”的脆響，笑聲鼓舞道:“天下英豪若非陛下，何人可為其首，活漿糊的永慶帝若是薨了，朝堂藩鎮定然大亂，陛下出山再展雄威的時機也就到了……”

　　柴良吉心中急切，但還是按捺住心中催促的衝動，靜靜地傾聽著。

　　杜秋閑扯了好一會兒，描繪了許久永慶帝逝去會造成的影響和好處，直把柴良吉說得站不住腳，不由左右轉起圈來，才道出自己的目的，需要的幫助，“陛下手下曾有不少的大夏權貴功勳投效，反叛了陛下後，他們有不少人在偽夏朝堂上依然混得風生水起，身居高位，我希望陛下聯系他們，弄清楚永慶帝萬壽節護佑安防的人馬和地點構造圖，另外還有確切的舉辦時間和參與人的名冊，也好方便行事！”

　　柴良吉皺了皺眉，心中權衡利弊，思索良久，問聲道:“你有幾成把握?何人動手?”

　　柴良吉不在乎杜秋利用他，也不怕杜秋去告發他，都是名震一方的造反頭目，和官府都有抹不開的大仇。

　　何況，杜秋剛在官府手裡吃了大虧，若是想要報復也是正理。

　　不過刺殺永慶帝失敗的風險很大，而且那些大夏降臣也是他手裡很重要的底牌，若是合作還需要再判斷幾番。

　　杜秋懶散地指了指自己，沉聲道:“動手的人是我，陛下覺得有幾成的把握成功！”

　　柴良吉愣了，心中的思緒都在這一刻被打斷，抬頭凝視著眼前瘦弱的白淨書生，眼神複雜。

　　“何須如此！”柴良吉深歎了口氣，他不認為杜秋說得是真話，皇宮本就是龍潭虎穴，凶險莫測，若是派遣手下能手行刺殺之計倒還正常，但作為平日裡高居上位的一方之主舍出性命行刺殺之事便是笑話了。

　　又不是熱血上頭的年輕小子，誰會置自己的大好性命於九死一生的難逃險境。

　　不過杜秋這般誑騙自己的目的是如何?難道是手中依舊能掌握的大夏降臣名冊?還是向自己表忠心，提示什麽?

　　柴良吉心中想著，口中虛言攔阻道:“偽帝素來愚蠢膽小，身邊護衛長伴在側，高手林立，何況是一年一度深受其重視的誕孽妖宴，朝中文武百官，地方番邦都要為其送禮祝壽，是時場邊護佑其安全的護衛必然遍布各方，猶如天上繁星，數不勝數，杜兄弟何必將自己的有用之身浪費在這等機會渺茫的事情上。”

　　“另外，杜兄弟怎麽會認為老僧依舊敢和那些兩叛其主的狼崽子大臣們保持聯系，背主之徒，本就無心無義，若是得知老僧的下落，他們的頭等要事怕就是帶著老僧的消息向偽帝邀功請賞去，用老僧這個舊主的頭給他們的官帽子升上幾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