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生出一團皎皎明月般,那一支長劍,羅刺寇休說還手,便是要閃避,也無處可去。卻不是這一劍當真巧妙到了巔峰,那持劍的女子,本是個高手,一劍既發,氣機牽動,便將羅刺寇周身鎖住,若要閃避還手,便須以內力輔佐,方有周寰余地,只是可憐如今他哪裡能有內力? 羅刺寇絕非閉目待死之人,劍上寒芒,刺得他雙目漲疼,一時短發林立,怒目看住那劍尖,腳下嘩啦一聲響,已再沒了退路,瞠目便要強提一口真氣,哪怕拚了走火入魔,也須緩得片刻活命。
那長劍,卻在三尺之外停住了。
劍芒消散,讓出一張風韻猶存的面龐。
若說那女子的美,卻不是極端,尋常街頭巷尾,哪怕女子如雲,她倒也是個教人看一眼便能記著的模樣,雖頗有些年紀,總有三十來許,一張剪水裁月般面容,身段周正苗條,極高,幾與男子並肩,眉目中一片清冷,兩腮微微有些豐腴,清淡唇上,也不施紅,冷清清瞪著羅刺寇,半晌蹙眉搖頭,失笑道:“原來是個不通武功的……咦?”
羅刺寇剔著眉,正將她上下打量,看裝扮,也是崆峒的女子,心忖怕不是那甚麽掌派飛虹子,細看卻又不像,正端詳中,那女子縱身已到了身前,探手一抓,無可閃躲,手腕已教她撈在手中。
“你,你是會武功的,怎地,怎地內力盡失?”那女子左手反持長劍立在背後,右手兩指,輕輕搭在羅刺寇手腕間,羅刺寇卻不能有絲毫異動。這女子警惕之心遠過常人,右手搭的所在,正是要緊地帶,倘若他要有所舉動,必然教她率先下手,先在手腕間製住了。那女子細細探看半晌,雙目直視羅刺寇雙眼,驀然間又是一片清冷。
羅刺寇點點頭,道:“不錯,正是沒了內力,因此煩悶,心想前頭必然是貴派重地,隨性子亂走,犯了貴派派規,一死倒也無妨,倘若教帶我上山來的前輩面上蒙塵,那是十分的不好。卻不知這後山裡,前輩……在此修習,不是有心窺探貴派精妙劍法,只是無心至此而已。”
那女子釋然,點點頭,又疑惑道:“你是誰帶上山來的?聽說今日派中貴客,乃是五嶽劍派的甚麽師兄師姐,不曾聽說有哪派尊長攜帶弟子下山。”
說話間,她將那欣長的手指,在羅刺寇手腕命門上丟開了。
羅刺寇道:“我並非五嶽劍派弟子,本是江湖裡的浪子,承蒙恆山派定逸師太恩情,得華山派嶽先生看護,一路往南嶽衡山派去,因此前輩並不認得。”
那女子不再言語,轉過頭去,往崖下看了許久,陡然問道:“方才的劍招,你記得幾分?”
羅刺寇微微皺眉,道:“前輩的劍法,我只聽得風聲,心中自然記得江湖裡規矩,未得前輩準許,自然不能多看一眼,正要轉身離開,卻不想驚動了前輩。倘若要說劍法麽,倒也記得一招,方才那一劍,很是巧妙,我,我閃躲不開。”
女子愕然回頭:“這一招‘黃帝問道’你竟看清楚了?”
羅刺寇點點頭,也不否認。
女子又問:“這一招,你竟隻說是巧妙?”
這一番質問,分明懷了不滿。
羅刺寇猶豫了一下,又點點頭。
那女子便緊緊盯著他看,羅刺寇哪裡有過這般遭遇?早教看紅了臉,忿忿回瞪一眼過去,掉轉過身,依著原路,快步往山上而去。
行不數十步,那女子在後頭追來,趕在了前頭,將去路擋住,她身材本便極高,
如今又居高在下,俯視羅刺寇,目中似是在笑,羅刺寇不能知曉。 “作甚麽?”教她這般擋著,羅刺寇心下不爽利,又不能伸手去推,隻好後退兩步,四下裡亂看,想要尋個去路,哪怕繞開這女子也好,口中沒好氣道。
那女子又看他半晌,繼而大笑,前仰後合,絲毫也不在意旁人怎生看她,肩頭探出半截劍刃,微微抖動,直待她將手去扶住婀娜腰肢,那長劍方還了鞘去,教她在劍鞘上方輕輕拎了,面色緋紅,雙鬢微微有濕潤,不知是笑出了的,還是山霧打濕了的。
羅刺寇縱然不願生事,也教她這分明揶揄的一番大笑激起了火氣,偏生惱怒發作不得,忿然轉頭,便往旁邊要繞過去。
那女子再不阻攔,隻從旁邊跟了過來,將一隻柔嫩手掌,在他短發上快速輕輕拍了兩下,依舊笑意盎然道:“小……那個小老孩,你可真,可真有趣的很啊,年紀不大,口氣不小,分明連我一劍都躲不開,還敢誰看清楚了?啊,我明白了,你是五嶽劍派的幾位師兄師姐都很喜歡的,是不是?在我劍下沒能逃過去,因此心裡不服氣是不是?唔,唔,倒也合情合理,像你這般大的小……老孩嘛,這個不服那個不忿,那是好的,只是莫要置氣,你還小……”
“你很老麽?”羅刺寇回轉身來,仰著臉驀然問道。
女子一呆,剛伸出來又要拍他腦袋的手,一時卡在半空,落也不是,回也不是,面上終於有些惱怒起來。
“誰說我很老?山上的徒子徒孫一大群,也沒人說我很老,你倒是大膽,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山去?”重重一掌,卻輕輕落了下來,羅刺寇自然不能拂逆她的意思,順著一推,踉蹌兩步往前撲去。
心中卻很奇怪,這女子,年紀看起來並不甚大,倘若放在後世,方是一朵正盛開的臘梅,怎地口氣恁大,徒子徒孫一大群,那便該是與幾門掌門一般的尊崇了。
“你定要說我以勢壓人,是不是?”那女子不依不饒,又追來扯住羅刺寇衣領,正是背風方向,山風過處,體香襲來,羅刺寇不禁悄然深吸一口空氣。這女子絕無惡意,看是隻愛玩鬧而已,也是個不喜粉黛的,體香雖有,卻不是胭脂味道,絕不濃鬱,清清淡淡,猶如這山裡松林一般。“看,眼珠子亂轉,定然心裡已經這樣認為了,不許矢口否認!”
羅刺寇猛然停步,那女子猝不及防,但沒有撞在羅刺寇身上,在身外尺寸地步停住,乃是個不拘禮節的,繞開又居高臨下站在羅刺寇面前,持劍的手叉在腰肢,另一隻手來擰他耳朵,出手既快,又甚巧妙,休說此時羅刺寇,便是內力盡在時候,那也是躲閃不開的。
羅刺寇仰起頭來,愁眉苦臉看著她,道:“我才這麽大點,你好意思嚴刑逼供麽?聽你的口氣,也是崆峒派的宿老耄耋,你再逼迫我,我就……”
女子奇道:“你要怎樣?要打架嗎?好啊,我不用劍,正好很公平。”
羅刺寇撇撇嘴,哼道:“你再逼迫我,我便大叫,若教你徒子徒孫瞧見,看你怎樣與他們好相見!”
女子一呆,便是一陣笑,忍不住手癢,又來揪住他耳朵,道:“喂,你這小孩,怎地不說要用拳腳來說話?這可不像江湖中人啊!”旋又道,“不過,你很有趣啊,江湖裡名門正派的年輕弟子,要麽嚴苛古板,跟華山派的嶽先生一樣。要麽嘛,心裡不知怎樣個不忿,偏生嘴上不敢說,隻好在背後咒罵幾句。你倒是……唔,倒是有趣,胡說八道的模樣,既不是嶽不群那樣的正人君子,又不是嵩山左冷禪那樣的霸道蠻橫,倒是個奇人。”
羅刺寇翻個怪眼,兩世為人,還沒見過這樣的女人。
豈料他這怪眼,教那女子看來更是稀奇,這般嘴上不說,卻將個眼睛來說心思,又不欲蓋彌彰直心思昭然的模樣,這世上只怕他是獨一份的,當時又要拍他腦袋,口中笑嘻嘻道:“你叫甚麽名字?要不,我去找定逸說說,將你留在崆峒山上,唔,便作我弟子,可不可以?”
“絕不!”羅刺寇橫了她一眼,繞開又往前邊走。
那女子頗有鍥而不舍的心性,從後頭快步追上,好言誘惑道:“你多想想再說,我不著急的。你想啊,你若去了北嶽恆山派,休說吃酒吃肉,只怕怎樣走路說話,也須三思方可行。南嶽衡山,景色倒是不錯,但你身為男子,怎能貪圖美色?是不是?華山派倒是不錯,只是太少人了,嶽不群又是個君子,整日都說些君子雲古人曰,只怕你這性子,要多受委屈。”
羅刺寇道:“食色性也,美景看再多也不煩。至於甚麽清規戒律麽,豈不聞艱難困苦玉汝於成?阿彌陀佛,女施主請自重,貧僧心意已決,無需贅言。”
這時候,他倒真有些寶相莊嚴的意思。
但這女子與眾人盡皆不同,羅刺寇一番裝模作樣,她隻嗤之以鼻:“瞧你這眼珠子嘰裡咕嚕的模樣,哪個寺廟敢收養?準是心裡不想好事情。哼,當你好稀罕麽,一身內力盡皆失了,看傷勢,分明是教高手損害了經脈,年紀小小的就敢招惹這個那個,我崆峒派才不稀罕!”
口中雖說不稀罕,氣鼓鼓走了又有幾十步,她卻先忍不住了,又誘惑道:“要不,你叫我一聲姑姑,我教人下山去,當夜買了糖果給你,怎樣?放心,你這小子,很是機靈古怪,我只看著好玩有趣,罷了罷了,這另投師門之事,也便不勉強你了。”
羅刺寇心中犯酸,莫非淪落至此了麽?
當時道:“賣萌很討喜麽?多大人了,還用小孩那一招,幾顆糖果就想作我親戚?當我那麽好收買麽……”
一面說,一面加快腳步,前頭燈影搖曳,夜空裡又有細雨滴落,眨眼間,羅刺寇鑽入客舍之中不見了蹤影。
那女子眨眨眼:“賣萌?這甚麽詞語?”
想了又想,隻覺著很好玩,便也快步追了上去。她在派中輩分,十分尊崇,若要往客舍裡來,必定要有通報才是,卻她哪裡管得了那許多?身快如煙,轉眼便到了客舍外頭。
隻說羅刺寇往後山而去不過片刻,嶽不群四人陪了一人往客舍而來,沿路上都是青石,路邊一面陡峭山勢,一面便是萬丈深淵,深雲出山澗,人在雲裡遊,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那一人,也是個女子,年紀不深,看是三十不到的年紀,模樣端正是端正了,卻及不上入眼不能忘的地步,隻比尋常女子高上一籌,目中清冽,面上總有一團和氣,輕緩步子,道袍獵獵,懷中抱一柄拂塵,竟是個玄門女郎。
這女子,身量也甚不淺,定逸師太本便是身材宏大的,在她面前,卻微微有不及之處。
一行口中說話,談的都是江湖裡風聞軼事,不乾大局,來到客舍外頭,自有經營的外門弟子慌忙迎迓,略略見過,定逸急問:“那孩子可醒了?”
知客道:“早已醒了,遍尋幾位師叔不著,隻說心中煩悶,往後山去了。”
那玄門女郎面色一緊,定逸看在眼裡,動容問道:“怎地了?後山可是貴派禁地?這孩子素來大膽,如今又遭逢不幸,本性卻是極好的,倘若有不周之處,也是無意……”
女郎灑然而笑,道:“師姐過慮,後山裡並沒有甚麽禁地,只是……”她面上,竟顯出和煦而無奈的笑容,那和煦,並非與四人說話時候那般略帶有矜持試探的親近,看是十分親密,“只是近日本門有個師叔回歸,正在後山裡鑽研精妙劍法……”
定逸便笑,道:“那倒是無妨的,這孩子持身周正,斷然不肯窺探貴派高妙劍法的。”
女郎搖頭苦笑:“非是這一位羅少俠有甚麽不周的,本門那一位師叔,十分……十分教人安心不得,說來也慚愧,當時師尊在世時候,這一位師叔,便是個無法無天的,行事頗是……頗是出人意料,唉,她這人,師姐你想也是知曉的。”
嶽不群與莫大面上浮出古怪笑容,定逸略略一想,也啞然失笑。劉正風醉心音律,一時滿是茫然。
女郎道:“既是如此,飛虹只怕有個萬一。師姐,嶽師兄,莫師兄,劉師兄,切莫著急,我教幾個弟子,沿途往後山去尋找便是。”
定逸想了想,阻攔道:“那倒不必,這孩子也是個精靈古怪的, 便在貧尼幾個面前,也時常胡說八道,慣是個有眼力的,便是他們撞見,那也無妨,只等回來便是了。”
那女郎,便是崆峒派玄空門掌門、崆峒派掌教飛虹子了。
飛虹子見此,也不再分辨,彼此推讓著,主客入了客舍裡,漸漸掌上燈來,方說起祁連山下一事,忽聽外頭腳步匆匆,因門大開著,透出燈光之下,羅刺寇身影一閃,鑽入自家屋子裡去了。
方不及說起,又聽外頭慌亂一片,知客們紛紛問請安康,四面少說也有十數人往門口去,飛虹子無奈歎道:“真是個不省心的,門規又責罰不得。”
嶽不群站了起來,整衣道:“既是徐師叔到了,應該迎接拜望才是。”
便聽外頭那女子聲音響起,頗是不耐:“好好好,我老人家都好,你們讓開,快讓開——喂,小老孩,我看見你鑽哪去啦,快出來,別給我逮到。自己出來,還有糖果給你。”
眾人不及出門,門檻外燈光下,那女子已站住了腳,屋裡一掃,面色一變,看得出不耐見禮,連忙假作不認識,徑直尋了飛虹子,遠遠站在門外也不進來,開口問道:“小十九,看沒看到有個賊兮兮的小老孩鑽進來?跑哪去了?”
飛虹子身為一派尊長,便是各門掌門裡有輩分也甚高的,誰敢將她小名拿來叫嚷?
這女子倒是不假辭面,飛虹子知曉她秉性,早不見外,想是早早料到有這一手,正待搖頭道是不知時候,那女子飛步已往旁邊屋子而去,原來嶽不群四人,已搶了上來要見禮,怎是她待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