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刺寇偷眼只看嶽不群,自己一句話方出了口,他面上紫氣一閃,已動了心火。當年魔教十長老攻打華山,折損最多的,便是華山派,而後劍氣兩宗內訌,方將五嶽派盟主之位,被左冷禪趁機奪取,倘若提起舊事,最惱怒的,便是這位當年見識過華山派人才鼎盛、經歷過當時華山派血流成河、又一肩挑了如今冷冷清清的華山派的君子劍。 但定逸師太無論本性還是佛法修為,能如此偏向著他,難免羅刺寇有些慚愧,可這三位武功高強,倘若今日不能利用這大好時機,便是自東方不敗手中脫逃出來,也難免被這劉正風為難,遑論給老和尚爭取些時候了。
當下口中又道:“據我所知,當年日月教……”
定逸打斷他的話,改正道:“甚麽日月教,日月凌空,人間光明,魔教行事,哪裡與光明有半分乾系?你不要怕,貧尼拚著性命不要,今日也會護你周全,孩子,你年歲尚小,不知這魔教的下作惡毒,但你這氣度,我五嶽派中,著實是沒有人能比得上的,自該從小有正邪是非的觀念,你便叫它魔教,叫一百遍,一千遍,沒有人敢為難你。”
羅刺寇哈哈一笑,道:“是,是,師太說的是。這位童長老,一見面不問是非便要抓碎我肩膀,這位東方教主麽,心胸氣度,倒是不愧名字,隻是先逼迫我這位施大哥做牛做馬,又將天下英雄視為走狗,和師太跟嶽先生比起來,果然是魔性十足的,叫它魔教,那也應當。”
他隻說定逸師太和嶽不群,定逸聽得他童音清脆,言語中頗有章法,雖將名利早就看淡了,臉上卻顯出笑容來。對羅刺寇絕口不說劉正風如何如何的小心思,隻是搖著頭低聲責道:“胡鬧,胡鬧。”嶽不群不動聲色,卻是個心細如發的,先疑惑瞥了羅刺寇一眼,而後又皺眉搖搖頭,在他看來,羅刺寇前後這一席話裡,很有些值得琢磨的味道,但他年歲小的很,哪裡能有那許多算計?心下便將念頭打消了,卻情不自禁往旁邊的劉正風看了一眼,嘴角又閃過一絲笑意。
劉正風既是惱怒,又頗尷尬,定逸師太說的不錯,他的氣度,自然小了很多。隻是事關門派大局,定逸師太方沒有苛言說他。
“據我所知,當年魔教十大長老攻上華山之前,便曾事先學遍了五嶽劍派的劍法絕招,那十大長老,無一不是聰明之極的厲害人物,當時的天下武學,又沒有那許多分支,一劍之中,哪怕門派不同,卻總有相通的地方,久而久之,他們自然還原出了衡山派的劍法來――我隻學得衡山劍法,自然隻是這般推測了,劉三爺莫怪才是――”羅刺寇心中有算計,面上便是一團坦然,“若以我的想法,這十大長老自是厲害的。但我在沙漠之中,數年來見過的江湖豪客裡,無一人不推崇當年五嶽劍派的繁華,人才輩出,高手如雲,如此聲勢赫赫之下,魔教便是再猖狂,那也斷無隻遣十大長老前去攻打的道理,想來他們將五嶽劍派的武功所長,便是劍法了,那是研究透徹了的。俗話說有備無患,想必便是這個道理了。”
“放屁,放屁,你敢汙蔑前十大長老。”童百熊聽得羅刺寇這般說,怒發衝冠,日月教中,凡提及當年十大長老攻打華山的事情,無人不說前長老們的光明磊落和蓋世豪情,一個個都是無所畏懼的英雄好漢,倘若如羅刺寇這樣說,那還算甚麽英雄好漢?真正計較起來,十個人便敢往高手如雲的華山派上而去,那也是十分了得的,但這英雄好漢的豪情麽,
那便缺了六七分了。 羅刺寇笑道:“好臭,果然好臭。”
童百熊喝道:“你這小子,看不把你碎屍萬段。狗賊,你來,來,有膽跟你童爺爺鬥劍,躲在老尼姑身後,算甚麽好漢子?”
羅刺寇反口問道:“童長老,當年你像我這麽大的時候,又在乾甚麽?”
童百熊愕然,不知如何回答。
施令威委頓在地上,卻能開口說話,當時笑道:“兄弟,這童百熊麽,那可拍馬也比不得你。他像你這麽大點的時候,那定然是龜縮在爹媽懷裡,不定還沒斷奶,要像你橫劍縱橫沙漠,他是決計做不出來的。”
羅刺寇哈哈大笑,道:“施大哥,原來你也是這麽想的,我也這麽想啊。看來,這位童長老,果然是一樣的人,兩樣的待的,己易他難,不外如是。”
定逸雖覺有趣,卻板著臉責道:“跟這魔崽子,油嘴滑舌甚麽?你年紀尚淺,該學嶽師兄的君子模樣,休教江湖上的不三不四之人引得走了歪道。”嶽不群忽然神色一動,長劍出鞘,指著東方不敗淡淡道,“正邪自古不兩立,劉師兄,這位……這位少俠學了衡山劍法之事,待殺了這些個魔教中人,自有大把的時候詢問,休要壞了大局,教這些人小看了五嶽劍派。”
東方不敗臉色青白,看著嶽不群道:“嶽掌門,你那一手華山劍法,東方不敗自然是要領教的。這少年舌辯之能,頗有張儀蘇秦之風,這倒教我十分好奇了。左右我神教在此的人,也隻有這麽幾個,你何必急於一時?且聽他還有甚麽說頭,不如一並聽了再動手,如何?”
劉正風忙道:“正是,正是,嶽師兄,既是大魔頭在此,想必左盟主也要快到了,先聽聽這少年之言,那也沒甚麽打緊。”
定逸師太轉過臉去,對劉正風的心胸,越發不喜。
羅刺寇笑道:“既然東方教主和劉三爺都想聽聽,那也甚好。”而後揚聲喝道,“躲在後頭的魔教中人,難不成還想趁機偷襲麽?師太,這魔教的人,果然狡猾得緊。”
定逸師太側耳一聽,一隻手拂在羅刺寇頭頂上,內力到處,羅刺寇又大口往外咳血便止住了。隻聽定逸師太笑道:“孩子,這次來的,可不是魔崽子,乃是咱們正派的高手。”而後揚聲道,“左師兄,你既已到了,何必躲躲藏藏,反而墮了我名門正派光明正大的威風?”
驀然間,山林裡勁風激蕩,樹梢的積雪,撲簌簌掉落如又下了一場雪。一聲長笑,聲震四野,但那笑聲中,卻絕無笑意,隻有森冷的近乎無情的味道,彷佛來人斬斷了六根一般。
羅刺寇隻覺雙耳中鼓脹如甕中水豆要爆裂般疼痛難以忍受,心下駭然,道:“這便是左冷禪麽?隻聞其聲,未見其人,便有如此聲勢。且不說這聲音刺耳難聽,這等造詣,果然不愧正派三大高手之一的威名!”
東方不敗悶哼一聲,童百熊厲聲喝道:“左冷禪,你既然到了,何不現身?名門正派中人,莫非也學會鬼鬼祟祟嚇唬人麽?”
勁風過處,眾人隻覺眼前黑影一閃,魔教和正派三人之間,便多了一個人來。
月光下,那人身材十分雄壯,隻一個背影,便有山嶽聳峙的味道。他隻比童百熊稍稍矮了一點兒,披著一襲土黃色大氅,耳垂十分廣大。
那人緩緩轉過頭來,一隻手提著一柄寬闊巨劍,面色僵硬,雙目中神光熠熠,盯著羅刺寇看了一眼,羅刺寇一口逆血便往上翻,隻覺得心底下一顫,胸口如有巨木撞擊,甜腥湧到了嘴邊,張口吐出血來。
他的雙目,始終隻瞥了這人眼睛一下,雙瞳中如有針扎,疼痛難忍,淚腺被扯動,眼前登時模糊了,他卻努力睜大了眼眸,便是在東方不敗的掌下,他也沒有屈膝,這左冷禪雖然厲害,怎能教自己失魂落魄?
嶽不群閃身靠將過來,長袖微微一拂,刹那間遮住了羅刺寇的眼睛,待移開之後,羅刺寇眼眶裡的淚水,便不見了,臉上清清爽爽,似乎從未流淚過。
“你方才那一番言語,倒是讓左某十分有醍醐灌頂的頓悟,後頭還有甚麽要說的?”左冷禪將巨劍交到了左手,巨大的手掌拄著劍柄。他十分自負,將脊背賣給有“黑血神針”的魔教眾人,看上去也渾然不在意。隻是看著羅刺寇,面上的肌肉,微微抖了那麽兩下,漆黑的眼睛,直視著羅刺寇問道。
聲音並不甚大,但每個字都好像一條凶神惡煞的武僧在念經一樣,振地羅刺寇雙耳之中嗡嗡作響。頭頂又是柔和而剛烈的真氣緩緩灌入,那是定逸師太的手掌。
羅刺寇一張口,呸地往地上吐出帶著血絲的口水,微微一笑,迎著左冷禪挺直了脊梁,嘿嘿笑道:“你就是左冷禪麽?好大的威風,好霸道的武功!”
左冷禪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以我的年紀,能有多少見識?所言恐怕有偏差那是在所難免的了,因此,眾位隻好姑且聽之。”羅刺寇蒙嶽不群那一拂,若不然眼角定有淚痕,嘴邊的血跡,十分教人掃興,因此向嶽不群偏著頭點點頭表示感謝,而後朗聲說道,“以我在沙漠裡的行事――昆侖派外門裡收的那些個弟子,本就是馬賊,既入了名門正派,卻不改殺人放火的惡性,墮了昆侖派的威名且不說,禍害的沙海中的客商,那是甚麽也補償不了的,而昆侖派掌門震山子,卻不知何故竟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我雖年幼,卻也有血勇之氣,因此一劍之下,對此等惡徒,那是絕不留活口的。既如此,昆侖派從哪裡得知我這一手衡山劍法?後來詢問西域豪客,豪客們道是江湖裡的劍法,雖各有絕招,但若在行家眼裡,判斷出了來龍去脈,絕非難事。因此思想當年景象,恐怕這魔教中的十大長老,便是從正邪之戰中喪命的魔教教眾身上所受的傷痕中,推算出五嶽劍派的來龍去脈了的。”
左冷禪默然不作聲,羅刺寇又道:“以魔教的行事, 百十個教眾的性命,比起五嶽劍派珍若至寶的劍法,恐怕並不珍貴。以魔教十大長老的聰明和狠毒,使個詭計用身手不錯的教眾用身體性命來換取五嶽劍派的劍法,那也尋常的很。隻是正邪之戰,早就如平常事了,正派中人,自也想不到魔教長老們的這一手。聽說這十大長老當年便戰死在了華山之上,他們親自推算出的劍招,熟知的人恐怕也會留下那麽一兩個七八個。到如今,以魔教中人的詭譎狡詐,將五嶽劍派最寶貴的劍法絕招散布在江湖裡,使之成為像我這樣的小人物也能學到的招數,從而再三動搖正派的根基,那也尋常的很哪。”
月下山林,再無風過,靜悄悄的,但正派中人,哪怕是施令威,後背心裡也一陣陣寒冷,定逸師太點頭道:“不錯,魔教行事狠辣,這等計策,自然是使得出的。”
不說想得出,卻說使得出,她卻先是信了羅刺寇的胡說八道。
嶽不群眉頭微微皺著,自羅刺寇說話時起便不見散開過,縱然說完了,他也滿心都是揣摩。劉正風卻目瞪口呆,想要不相信,卻又不敢不相信,畢竟五五之分。左冷禪心裡怎樣算計,羅刺寇看不出,但這左冷禪倒甚沉得住氣,深深看了羅刺寇一眼,緩緩轉過身去,慢慢說道:“東方不敗,童百熊,賈布,好得很,左某的劍下,合該多添三條好手的亡魂了。”
他竟要以一己之力,硬打魔教三大高手。而那曲洋,便分明是留給嶽不群了。
隻是這等張揚,畢竟所為何事,羅刺寇心中猶豫而不得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