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見狀,火氣漸消,也不再言語,隻得在她身旁坐下,尋思:“她這是作甚?瞧她的模樣,似是十分不痛快。唉,說是有話與我說,卻又不明言,只在此發愣,徒然誤了我的光陰。”
過了半晌,黃小丫忽道:“楚歌,我不想去城裡,不想做人家的丫鬟。”
楚歌奇道:“卻是為何?做丫鬟有什麽不好?有的吃,有的住,更不用挨凍受冷。”
黃小丫怒道:“你懂得什麽?”見楚歌滿面愕然,心下不忍,柔聲道,“我聽他們說,我去給城裡的老爺做丫鬟,現今年紀尚幼,活做得好他們自管我吃,管我住。待我成年之時,便要我給老爺做小。若是如此,也還罷了。時運稍有不濟,便許給小廝,又或是轉賣他人。”
楚歌此時才知她心中苦惱,卻又無可奈何,歎道:“便是這般,又能如何?總比我媽媽、老五他們,活活餓死要強上許多。咱們窮苦人家,吃穿尚難尋求,哪裡敢想這些不著邊際之事。似我這般,心中苦悶之時,便尋個安靜所在,懸梁一場夢,聊以zi^wei便罷。”
黃小丫見他搖頭晃腦的模樣,甚是滑稽,氣極生笑,道:“誰會似你這般,沒皮沒面的,淨會白日做夢。”
她見楚歌面色難堪,隻道自己方才言語不堪,惹惱了他,輕咳幾聲,轉過頭,低聲道,“楚歌,你昨晚說的話,可是當真?”
楚歌奇道:“我昨晚說的什麽話?”
黃小丫聲音更低,垂下頭道:“昨晚你說,你說要娶個……娶個媳婦。”
楚歌哂笑道:“我倒是想當得真,只是我家無鬥儲,誰又願嫁給我這樣的窮酸?”
黃小丫瞥了他一眼,道:“嗯,待我長大了,便……便嫁給你,你可願娶我?”
楚歌驚道:“小丫,你……你怎會忽地說出這等話來?你……我……”一時手足無措,不知怎生是好。
黃小丫雖是幼學之年,然女孩比男童早熟,於男女之事已約摸懂得一些,道:“我這話莫非有錯?但凡男子,總是要娶妻生子的,似咱們窮苦百姓,年歲到了,也會有相與的,不然你爹爹如何娶得你媽媽,你等兄弟又自何處來?”
楚歌知她所言不虛,心中又覺不妥,卻說不出所以然,隻期期艾艾地道:“道理卻是這般,只是……只是……”
黃小丫卻不理他,自顧自說道:“只是什麽?你倒隻曉得只是,那你說,你心中是怎麽想的?”
楚歌道:“我隻想著好好地活下去,等年歲到了,便托村裡的王老太做媒,找個手腳勤快的姑娘當媳婦。再生幾個兒女,等兒女長大了,就讓他們自己去謀生計。”頓了頓,道,“小丫,你能去城裡做丫鬟,不是挺好的麽?怎地……”
話未說完,黃小丫已搖頭說道:“你哪裡曉得,便是丫鬟,也分三六九等,能許得人家的,那是少之又少。多半兒在堂外伺候,砍柴燒水,做些力氣活。待人老力衰,便被掃地出門,只能乞討為生,孤獨終老。”
楚歌見她說的可憐,動了惻隱之心,道:“咱們現今年方幼小,這許多事情還拿不得主意。再說罷,你今日便要去城裡給老爺做丫鬟啦。便是我當真要娶你,也只是井中撈月,一場徒然。”
黃小丫登時喜形於色,道:“哈,你若果有此心,我自有辦法。”
楚歌甚是不信,道:“你一個小小丫頭,能有什麽辦法?”
黃小丫哼道:“你倒是個有意思的人?你又不是我,
便怎知我沒有辦法?” 楚歌奇道:“那你且說,咱們該怎生是好?”
黃小丫道:”我心想,咱們偷走出去,不告訴你爹爹,也不說與我爹爹媽媽他們曉得。且尋個荒蕪人跡的所在,待過得幾年,咱們年歲漸長,便結為夫妻。到了那時,咱們已生米煮成熟飯,我爹爹,還有你爹爹他們又能奈得咱們何?”
楚歌不料她竟說出這等言語,吃驚更甚,心如亂麻之際,見遠處有幾個人影,正往此處奔跑過來。
他注目細看,正是他二人的父親陳九幾人,心中一顫,道:“我爹爹和你爹爹他們來尋咱們來啦!”
黃小丫一愣,心中兀自不信,道:“呵,好你個楚歌,你若不願與我相去,便爽快些說出來,我豈是那種死皮賴乞的人,自不會糾纏於你,何必編排這等瞎話誆我?”
楚歌搖頭道:“我何必騙你?想是你爹爹見你出走,四處尋你不見,走到湖邊又不見了我,便猜想咱們兩個一起逃走,邀了我爹爹一起來找咱們啦。”
說話之間,黃小丫隱約中忽聽有人喚自己的名字,循聲望去,見果如楚歌所言,正是自己二人的父親一面走,一面呼喊。
黃小丫心中大急,道:“楚歌,咱們快走。別給我爹爹捉住了,便要將我送去城裡啦。”拉著楚歌便跑。
楚歌猝不及防,腳下失足,摔了個跟頭,道:“小丫,你不想去便與你爹爹說清楚。我想你是你爹爹的女兒,他總是疼你的,必不會強你所難。”
黃小丫氣道:“你懂得什麽?如今這世道,只要能吃飽肚子,賣兒賣女,那又算得什麽?”說著,抓住楚歌的胳膊,便將他拉了起來,往村外跑去。
楚歌見事已至此,暗忖:“我爹爹他們不見了我和小丫,隻道是我將她拐跑啦。我便要回去,小丫定是不依,不會與我回去。我獨自回去,也將事情說不清,道不明。他們總是不信我的話。”索性把心一橫,與黃小丫一起離去。
二人一路奔跑,過了約摸半個時辰,身體漸感不支。
黃小丫叫道:“楚歌,我沒有力氣啦。你看我爹爹他們還在後面沒有?”
楚歌轉過頭,見身後沒了人影,道:“他們沒跟上。小丫,咱們去哪裡?”
黃小丫抬頭遠眺,見前方豔陽高照,山風不起,更無鳥畜飛走,登覺一片茫然,搖了搖頭,道:“我也不曉得。天下之大,總有咱們容身之所。”
楚歌歎道:“如今之計,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啦。”
他們歇了一會,才又趕路。虧得二人自小做活,耕地犁田,放牛牧羊,都做過不少,身體較尋常孩童要結實,也並不覺得十分疲累。
如此行到天黑,仍是不見有人家,二人俱已是饑渴難耐。
黃小丫道:“怎地都不見有人家?別說給口飯,便是給碗水喝,也是好的。”
楚歌道:“小丫,咱們越走越冷清,已是荒山野嶺中,哪裡會有人家。還是便在此地歇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黃小丫道:“定是早間咱們慌於逃跑,走錯了方向,明日再換個方向走,便會有人家啦。”
二人摘了些野果子吃,又尋了個山洞,四處撿了些乾柴,在洞口生了火,抵足抱膝而坐。這一夜狼嗥梟啼,兩人心中害怕,都不敢入睡。
待至半夜,黃小丫見楚歌靠著洞壁,仰頭看天,道:“嘿,楚歌,你在瞧什麽呢?”
楚歌道:“沒瞧什麽。我在想你昨晚在亂葬崗說的話。”
黃小丫奇道:“昨晚?我說了很多話,你指的是哪一句?”
楚歌卻不回答,隻問道:“小丫,你說這世上當真有仙人麽?”
黃小丫白了他一眼,道:“我便知你不信我的話。我可是親眼瞧見有仙人在天上飛來飛去,這能作得假麽?咦,你乾麽忽地想起這個?”
楚歌道:“我隻想有口飯吃,隻想與父母一起活下去。可是如今,媽媽與老五都餓死啦。我若不走,想來過不得多久,我與爹爹也會餓死。這世上倘使真有仙人,怎地不見他們來救咱們?”
黃小丫撇嘴道:“你這話說的,好不講道理。這天底下,似咱們這等窮苦人家,多了去了。”
她指了指天上,道,“便如這天上的星宿,又哪裡數的明白。隻說咱們村子裡,都不曉得餓死多少人啦。仙人便是要管,他管得過來麽?再說啦,咱們是凡人,凡人之事自有君王做主,又哪裡輪到仙人來管?”
楚歌追憶往事,隻覺悲憤難當,一時心情激蕩,猛地站起身來,指天罵道:“你這賊老天、惡老天,不顧蒼生死活,不理世間疾苦。總有一日,我楚歌定要將你攪得天翻地覆。”
話聲甫畢,便聽幾聲驚雷奔騰。頃刻之間,閃電亂揮,東面一道,西面一道,煞是驚人。
黃小丫嚇得面色陡變,趕忙拉住楚歌,捂住他的嘴巴,道:“你個好不知好歹的家夥,怎麽敢說出這等妄語?老天爺啊老天爺,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可千萬莫要同咱們小孩子計較。他年紀小,不懂事,淨會瞎說。”一面說,一面哭了起來。
楚歌胸中激憤難當,還待再說,見到黃小丫淚流滿面的模樣,心中登時一酸,拍了拍黃小丫的手掌,便要他松開。
黃小丫搖頭道:“我不放!我不放!我松開手,你又要胡說八道哩。你沒見著麽?外面雷聲轟鳴,你若給雷劈死,丟下我一人,可怎生是好?”
楚歌搖了搖頭,道:“我不罵了便是。”他嘴巴給黃小丫用力捂住,氣息不暢,說話卻是含糊不清。
黃小丫隱約聽見“不罵”二字,沉吟道:“你當真不再罵了?”
待見楚歌點頭,這才松開手掌,抹了抹臉上的眼淚,道,“楚歌,你的膽子忒也大了。怎麽連老天爺都敢罵?”
楚歌頹然坐下,沉吟良久,道:“小丫,老天爺不理咱們,君王拋棄咱們,這世上已沒人來救咱們啦。咱們若想活下去,便只能靠自己。我要去尋仙人,學修仙之法。待我學成仙法,定讓這混濁之世,變成朗朗乾坤。似咱們這等窮苦人家,亦能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
黃小丫道:“你想得倒美。且不說待你學得仙法,已不知是猴年馬月。只怕你還未找著仙人,便已不知餓死在何處啦。咱們還是找個市集,討要些飯菜,先把肚子填飽,才是正經。”
二人說了一會話,便覺睡意襲來,沉沉睡去。直至次日中午時分,方才酣然醒來。又在山中尋了些野果吃了,才往山下摸索而去。
走了約摸一個時辰,上了大路,不久到了一個小村落。黃小丫便與楚歌商議,想去討些飯菜,哪知村落俱是空屋,竟連一個人影也未見。
楚歌奇道:“這些人都去了哪裡?”
黃小丫倒不以為然, 道:“今歲先是洪水泛濫,後來又是瘟疫、旱災,往年數十載難遇的天災,現今全給趕上啦。似這等小小村莊,村民要麽餓死,要麽去城裡討飯過活,所以多半兒是十室九空,沒有人的。”
楚歌卻是不信,道:“你怎地曉得這許多?”
黃小丫道:“我隨爹爹去城裡討飯,到過不少這樣的村落,有許多皆是這般。起初我也不知,後來問了爹爹,方才曉得。”
他二人一面說話,一面繼續趕路,但見沿途田地盡皆龜裂,便是野草也未生長,極盡荒涼。
楚歌腹中漸覺饑餓,見黃小丫渾若無事,心中暗暗佩服:“小丫可比我懂得多,我枉為男子,卻不如她一個女孩。”
又走了一會,卻見路邊、野地不時有屍體橫臥,渾身乾癟,面黃肌瘦,一望便知是餓死的。
他們見慣餓殍,身邊許多親近之人,也是這等死法,已是見怪不怪。
楚歌此時再見,不禁心生感慨,尋思:“他日我若餓得極了,便尋個清淨所在,自己拿刀抹脖子,也省的受這等苦。”
待到傍晚,來到一間古廟。遠遠便見廟中有白煙嫋嫋升起,正是生火造飯的炊煙。
他二人俱各大喜。他們自離了村子,一路未見人煙,今日更是滴水未進,早已饑腸轆轆,當下快步向白煙升起處走去。
行到近處,見古廟甚是破舊,兩扇大門已斑駁不堪。廟中端坐著一個童顏鶴發的老道人,手持羽扇輕搖,正看著面前一鍋熱氣騰騰的沸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