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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南泰市的上清鎮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我和大海住進了提前訂好的招待所。
一天的舟車勞頓讓人困倦,但我們還有正事要做——我們今天晚上約了吳六在他指定的餐廳接頭。
其實,我有件小事瞞了老林:那就是我其實和吳六接觸過幾次的。不過這是在開偵探社以前的事情就是了。
到達地方後我們發現,這裡外表是一家破敗的小餐館,但裡頭的裝潢比想象中好太多了!雖然稱不上豪華,但足以跟城市裡的一些中小餐館相較了。
餐館裡沒有人,甚至連服務員和廚師都沒有。
“這裡是鄙人在經營——當然,大部分客人都不是來吃飯的就是了。”吳六走了過來。
“是嗎,不過我和我助手確實是餓了。”我是調侃,說的也是真話,並且順便正式打量了一下這個多年不見的吳六。
長相、身材、包括剛才說話的聲音都非常普通。但西裝革履、整潔乾淨。不僅不是大多數人想象的混混模樣,反而是一股文弱書生的氣質——總體來說變化不大。
“阮先生,咱們又見面了!這位是您的助手吧?初次見面,雖然不是想嚇您,但是…魯海毅先生,請多關照!”吳六友好地伸出了手。
“您好,吳先生。”大海回握,也並不奇怪對方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叫我吳六就好,反正不是真名!”
“吳六,最近生意怎麽樣?”我寒暄道。
“托您的福,不管是主業還是副業,生意都不好做。”
我笑了:“不好做我明白,不過說什麽托我的福就太過分了吧?我這不是來和你做生意了嗎?”
“這倒是,我對顧客失禮了。”
“我們的事情,你也應該都查得差不多了吧?我倆都是前警察,現在一個是偵探兼職律師,一個是保安。”
“這是自然!不過您放心,我對你們的調查也僅限身份和工作經歷。其它的私人生活、人際交往、社會關系我不感興趣。”
我點點頭:“這我們知道,也能理解。”
這時,大海突然插了一句話:“那個,您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問一下您為什麽不信任警察嗎?”
吳六對這個問題有些意外,但似乎並不生氣,而是有些無奈道:“我不是不想做好公民。但我做的事情和你老板一樣,有些手段是上不了台面的。而且我沒你老板那麽好的人際資源,可以找到林警官給你們當靠山!”
大海點點頭:“不好意思。”
“沒事兒。我確實沒有調查魯警官為什麽會辭職,但我相信也是因為一些很難說明的原因吧?不過我也好,你老板也好,我們都是真的都是在利用情報和信息來做正事的。我雖然沒你老板那麽高的思想境界和道德約束,但我還是相信虧心錢賺了會損陰德的。”
“瞧我!今天怎麽這麽多嘴?”察覺到自己今天有些失態,吳六正了正衣領:“你們想要的資料都在裡面,先看看吧,覺得合適再給錢。”
“如果覺得不合適呢?”我開玩笑道。
“那也得給錢!畢竟我可是費時費力了!”
吳六為人確實不是太難相處,只要注意點兒別問太多關於他自身的事情,偶爾開開玩笑是可以的。只是沒想到對自己的一切都諱莫如深的他不僅沒有生大海的氣,
反而多說了一些關於自己的事情——當然,我自己也有類似的處境和想法。 =-=-=-=-=-=-=-=-=-=-=-=-=-=-=-=-=-=-=-=-=-=-=
回到招待所,我和大海吃過晚飯後,在房間裡整理吳六賣給我們的資料。
令我意外的並不是他們開始行騙的過程,畢竟那些什麽“大仙顯靈”的把戲說它是魔術都是侮辱了魔術。只是,等他們有了一定規模後,開始招收新成員的方式和目標都很特別。
比如,很多女信徒都是三十歲左右,並不是我認為的年輕不經世事的姑娘。而吳六的資料裡顯示她們的孩子都是幾個月甚至幾周——也就是說老林說的那個剛生完孩子就被騙的並不是個例!他們是專門在找剛生完孩子的女性!
為什麽?難道是什麽奇怪的“規矩”?還是說這個時期的女性更容易上當?
……
“產後抑鬱!”我突然想明白了。
“啊?那是什麽?”大海似乎對這方面了解不多。
“產後的女性,大多數都會因為心理和生理的轉變、勞累、荷爾蒙分泌等原因產生情緒低落的現象。大部分會自愈,另外一部分在家人和朋友的照顧下也可自愈,但也有一部分沒有得到細心照顧的女性會換上輕微的精神類疾病,嚴重者甚至可能精神分裂!”
“在這個地方,女性家庭地位不高。也極少有丈夫能注意到自己老婆的異常。”
“也就是說,他們專挑這些心理脆弱的人下手?”大海也明白了。
“對。大海你看!還有許多男信徒,他們的家庭情況這邊都是離異。很有可能是剛離婚就被盯上了!”
“老人也是他們下手的目標,尤其是兒女在外,獨自在家的!”
“看來還挺有經驗的嘛。”我冷笑道。
“隊長,咱們接下來一步就是混進去,對吧?”
“嗯!不過我混進去就行。你做好外應,好碼?”
大海點點頭:“我知道了,隊長您自己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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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上清鎮的鎮中心有一定距離的一家小飯館內,一個面色黝黑、頭髮髒亂、衣衫有些破舊的男人看起來失魂落魄。
“老板,來瓶酒。再隨便來兩道菜——便宜點的!”
不一會,酒先上來了。男人眼神悲戚,獨斟獨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酒都悄悄地灌進了藏在衣服裡的保溫壺裡了。
除了這次,似乎每次到了人比較多的吃飯時候,男人總是會來。同樣是點一瓶酒和兩個便宜小菜。
男人有時候會故意嘟囔些東西,有時候會叫一個女人的名字,也有時候會假裝醉倒地趴在桌子上。
偶爾也會有客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但男人從來不東張西望,也根本不顧及他人。只是獨自喝著酒,吃著菜,偶爾傳來幾聲悲腔。
就這樣,連續三天后。終於有兩個人好奇地過來主動與男人搭訕:“老兄,遇上啥傷心事啦?”
男人心知魚兒終於咬鉤,卻故意欲擒故縱:“起開,沒看老子吃著飯呢!?”
“老哥,別這樣!我兄弟沒惡意。”另一個男人說道:“這樣吧,老哥你這頓飯我們請!在加兩瓶酒,四個菜,咱哥三交個朋友?”
“你們請?”男人眼神戒備,但過會兒又變得悲傷:“算了,算了!隨便吧!”
……
不錯,這自來熟的路數很棒。待會兒就是“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般地來人入夥了吧?不過,這次釣魚的可不是你們——我在心裡繃緊了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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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老哥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不,不怕你們笑話,我是來咱們上清找…找老婆回家的!”我裝著已經醉得厲害的樣子,說話吞吞吐吐,也順便擋了下他們敬我的酒。
“嫂子走失了?”
“她跟個野男人跑了!我,我真沒用…!”說著,我假裝哽咽,趴在桌子上泣不成聲。
“老哥,天涯何處無芳草,看開些吧!”
“可我這又老又醜又醜又沒錢的,估計只能打一輩子老光棍了!活著真沒勁!”
“這算什麽,你要是…”
一個男人剛想說話,立刻被另一個打斷了。我奇怪地望向他們,兩個人都只是尷尬地笑笑,不再言語。
果然,戒備心很強,所以我這邊也決不能打草驚蛇!
“行了,謝謝兩位兄弟開導!也謝謝兩位請客!咱們後會有期!”
我略微點頭致意,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隻留下兩個人在我背後小聲地嘀咕著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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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防止有人跟蹤,我這幾天一直都是自己住在一家極為破爛的黑招待所裡。論環境估計也僅好過餐風露宿。
估計魚兒上鉤僅僅是時間的問題,我現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然而,因為住宿環境實在太差,我今晚真的是實在睡不著了,乾脆出來走走吧?被他們的人看見就說是想老婆想的睡不著了,或者夢遊。
這次的“神帝教”,應該是最低級的那種無中生有。我在讀博士那會兒,曾經讀到一篇關於十幾年前很著名的“蓮明神法”,那是利用佛教來行騙,涉眾極廣的邪教組織。
那位所謂的“佛祖轉世”,自稱能渡人於水火,解愛情、婚姻、事業、家庭、健康等一切危難。然而他騙到的往往就是那些愛情受挫、婚姻危機、事業不振、家庭不安、疾病纏身的人們。最後人們錯過愛情姻緣、失去名聲財富、甚至連病重都不肯就醫。
雖然確實可惡,但他抓住人性弱點的手法,連我都不得不承認實在太過厲害!
他們有自己編寫了無數的規矩與觀念,結合真正的佛教,卻歪曲原意。而那些陷於絕望的人們自然想抓住世上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真的有幸危難得解,立刻被各種宣傳,成為經典事跡;而若倘若最後還是分崩離析,則“大師”一句“業障太重”,然後有無數種詭辯的方法來推脫責任。
騙子花招百變,但其實防范只需一招——
真正的得道修行之人,絕不會將自己居於人上!
……
說到底就是個虛榮的騙子, 自封為神為佛為仙為魔。若真是慈悲為懷,舍己渡人,為何放不下那想要被人憧憬,被人擁護的執念?
想要高人一等不是錯,甚至可以說是大部分人的天性!有心有力之人為此而加倍努力,提升自己。即使是天資平庸者,也分得清幻想與現實,仍然腳踏實地做人,期待才華被發現,從而夙願得償。
若真有通天神力,為何拘泥於人的皮囊?為何拘泥於凡人生離死劫?為何又對那身外之物如此執著?
真想要證明自己大慈大悲的話,為何從未見他們向慈善機構捐過一毫一厘?號召他人散財求福,卻不教導他們給予援手至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反而偽編名義,大肆斂財。許以救你於苦難,在我看來還不如“借我一千,我還給你一百萬”。
……
世上若真有天神:我無需看他召雷吐火,無需看他普度眾生,只要他證明他無欲無求即可。
若無法舍棄欲望,那每個人就試著去做“類神”吧:為了人類的福祉而努力——在遭遇危難之時勇敢逆行;在病毒肆虐時勇戰前線;在眾人冷漠時伸出援手;在家財萬貫時不忘回報社會。
自己幻想自己是神是可悲的,自己讓別人以為自己是神是可恥的。
只有真正舍己救人、樂善好施,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讓別人對你投來敬佩服、敬重的目光,自己卻仍能保持謙遜的,才是我所認同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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