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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上的“女子”戴玉釵、著豔妝、點朱唇、描遠黛。雲鬟霧鬢，顧盼神飛。

　　只見“她”的一舉一動都是戲，一顰一笑都含情。唇齒微啟，唱腔婉轉纏綿，聲聲扣人心弦。

　　我在台下，用手僵硬地合上了下巴——畢竟這位正在表演的，名叫尚南琮的“女子”，昨天才和我在羽毛球場上戰鬥到難舍難分！那宛如猛獸般的救球、反手、扣殺，很難讓人與台上的嬌柔形象聯系起來。

　　不一會兒，戲畢。台上人換回了粗獷豪邁的聲音:“怎麽樣?各位評委?”

　　“好！沒想到小尚你是真人不露相啊！”居委會主任劉大媽誇讚道。

　　“小夥子的這出《長相思》真是唱得不錯啊！尤其是那句‘為君嫣然盡嬌媚，青絲如夜淚如星’，唱得人心猿意馬啊！”小區的老藝術家，齊老先生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心猿意馬?這不是褒義詞吧?更何況是形容一個大老爺們……”我不自覺地低聲嘀咕了自己的想法。沒想到立刻惹怒了齊老爺子——

　　“嘿！怎啥都不懂啊?！這一段本來就是小女子打扮的思緒:期待之喜、相思之苦！若唱得人心無波瀾，甚至昏昏欲睡就徹底失了韻味！！再說了，我能不知道小尚是男是女?可他在台上演的就是旦角！越像女的越好！”

　　“小阮你啊——別看你平時給大家幫了這麽多忙，咱們國家的國粹，你還是要多像小尚他請教請教的！”

　　老爺子最後還是留了面子，給了我個台階。我趕緊道歉並答應向老尚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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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請吃飯吧?老尚?到時候你好好教一下我?”

　　“啊，什麽…?——哎呀！老爺子就是這麽一說，你不用真的向我請教什麽！”

　　“我是真的有點兒興趣！你看你平時除了沒留胡子外，百分之百的純爺們！為什麽在台上那扮相和聲音都那麽…嫵媚?”

　　“哥哥我多年的基本功可不是白練的！”老尚很驕傲。

　　“那為什麽不當做職業呢?這可是國粹，像我這種粗俗的人就指著你們來把這門技藝傳承下去了！”

　　“哎呀！不說這個還好，一說我就來氣——走著走著！吃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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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頓哥哥我請，但你得好好幫哥哥出出主意，怎麽樣?”

　　我皺眉:“到底遇上什麽事情了?你平時輕易不求人的…?”

　　“唉，為了小冬瓜，我什麽都做得出來…”

　　老尚說的“小冬瓜”，是他的兒子尚冬耀。今年上小學二年級。

　　“孩子出什麽事了！?”我有些慌。

　　“他，他——這小兔崽子竟然不肯跟我學唱戲！！”

　　“呼…我當什麽呢?”我松了一口氣:“現在喜歡這個的孩子確實不多了。小冬要不想學，你也不能勉強他啊！”

　　“他要真的沒興趣我自然不逼他。可是你知道他幹了什麽事情?他竟然把我練習時的錄像發到網上了！！”

　　“這有什麽?難道你練習的時候唱得不好?見不了人?”

　　“不是！他配了個什麽:‘我爸爸是女裝大佬’之類的標題給發網上了！竟然還有好多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孩子也不知道京劇是什麽！！不過別的孩子我教訓不了，

自己的孩子還不行嗎?我狠狠地揍了他一頓！”　　“現在不提倡體罰教育……不過說正事，現在的孩子要是連京劇的扮相都不認識了，那確實有些愁人。”

　　“唉…他們現在喜歡的都是些哇啦哇啦的歌曲，我欣賞不來！這就是代溝嗎?”

　　老尚說著，悶了一大口…溫水——他特別愛護嗓子:絕不抽煙;酒、飲料甚至冷水也都是不喝的;連茶喝得也少。飲食也絕不吃那辛辣刺激的。

　　看著我盯著他的杯子看，老尚也明白我的想法:“是啊，夠諷刺的…小冬瓜他就愛喝飲料。花花綠綠的全是色素！他媽還慣著他，不讓我說他…”

　　我無奈地搖搖頭:“其實也不能怪孩子們——說實話，我剛才也沒聽懂你在唱什麽…這種藝術和現代人的審美可能還是有些差距吧?”

　　“是這樣嗎?我還以為永商你會是知音呢！”

　　“不好意思。雖然你的扮相和唱調都是驚豔的，台風也沒的說。但說起藝術價值之類的，可能真的只有齊老爺子那種專家才能明白吧?”

　　“要你這麽說，其實現在許多劇目的內容本身也過時了。比如我今天唱的那出《長相思》，講得就是女子為了心愛的男人費盡心機梳洗打扮，迎合男人的一切。這連我這個大老爺們都覺得太過分了…”

　　“是啊！藝術的發展太過多變。縱使是國粹也難逃被遺忘的命運麽…?”我歎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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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之，永商你好好想想辦法，我是真沒轍了！我管不了其它，但至少我想要小冬瓜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好好聽他爹講講，至少明白這是門藝術！”

　　“那用繩子把他綁在凳子上！”

　　“雖然有點兒粗暴，但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行！我現在就去買牛皮繩！就說是他阮叔叔的主意！”

　　我慌了:“我開玩笑的！那是親兒子，別這樣！”

　　老尚冷哼:“讓你胡說八道，嚇嚇你！”

　　“行吧行吧…”我靜下心來，開始認真想辦法。

　　“老尚你剛剛不是說劇都太老太舊了嗎?那不如自己寫幾出新劇?”

　　“我可沒這本事！而且你讓我寫什麽?那孩子就對電腦遊戲和吃快餐感興趣！我總不能唱:‘漢堡薯條配可樂;刺客戰士大火球’吧?”

　　我摸了摸下巴:“方向好像對了…但別這麽糟踐文化！”

　　老尚點頭:“本來真心喜歡京劇的也就我老婆，還有小區裡的一些老人。我要是這麽做他們肯定會罵‘死’我的！”

　　“哦?對哦！嫂子和你好像是因戲結緣啊！”

　　“對！那個…”老尚提到老婆，突然紅了臉:“不怕永商你笑話…我剛才不是說自己沒本事寫新劇嗎?其實追求你嫂子……我，給她寫過一出《讚梅兒》！”

　　“梅兒…?哦！嫂子是姓梅！我忘了！”

　　“不過啊，就算我和你嫂子都喜歡京劇，養的兒子竟然到了8歲連京劇是什麽都不知道……慚愧！慚愧！”

　　“你們有了小冬瓜後，唱京劇的時間就少了吧?”

　　“這倒是！我和她平時單位工作都忙，還得照顧小冬瓜和雙方老人。頂多也就閑下來哼兩句了，哪兒有那功夫做足一套扮相準備?今天要不是為了咱們社區的文化比賽做準備，我也本來是要去帶小冬瓜上輔導班的！”

　　“我不太懂這個。但要是長時間不長，水平會不會退步啊?”

　　“至少是不會有進步了！這就是為什麽我不以此為生的原因——我本來水平在專業唱京戲裡的就只能算一般，真乾這行肯定賺不到錢！總不能為了愛好， 讓我們一家七口喝西北風吧?”

　　“真正懂京劇的人是少了…”

　　“永商你之前說的辦法，我也試過！”

　　“嗯?試過什麽?”

　　“把京劇和小冬瓜他們愛聽的音樂結合一下啊！結果反而不倫不類:小冬瓜覺得難聽，他媽也叫我別自討沒趣…”

　　“你也別灰心！說不定孩子大了就明白了呢?”

　　“唉…只能寄希望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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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間，飯吃得已經差不多了。我無奈地說道:“對不起啊，還是想不到特別好的辦法…幫不上忙——這頓飯還是我請吧！”

　　“別別別！我就那麽一說！永商你今天聽我發了這麽久牢騷，應當我請你！”

　　我擺擺手:“今天預賽剛過，文化比賽的決賽我還是評委之一！你現在請我吃飯容易被誤會成賄賂評委——雖然我覺得你根本不需要…”

　　“別這麽說！隔壁小區韓姐的墨寶也是一絕！還有小艾的刺繡畫也是栩栩如生！”

　　“雖然都是文化瑰寶。但是私心來講，還是京劇的表演形式、美感、和舞台震撼力更為驚豔啊！”

　　“這倒是…”老尚笑了笑:“等小冬瓜上高中或者大學後，我和他媽還要繼續唱京劇！直到唱到唱不動為止！”

　　我點頭，欽佩老尚眼中熱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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