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卓每天都在忙,忙得不可開交。
林重林本以為學校放假,陸卓也能輕松些,殊不知他比開學時還要忙。當陸卓西裝革履、意氣風發地站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揮斥方遒,儼然一個青年領袖、成功人士。他是滾滾紅塵中的弄潮兒。
林重林站在陸卓面前,想起幾年前他為自己頂包,失了學業,那時生怕陸卓的人生與前途從此黯淡,那樣的話,自己會為此負罪一輩子的。
所以,林重林不斷地告誡自己,一定要做出點成績,無論是學習還是寫作,那樣的話,自己就可以為陸卓的人生添磚加瓦。可在自己成功之前,他看上去已經很成功了,瀟灑得多,風光得多。
何況,自己還陷於肉欲而不拔!
所以林重林站在陸卓面前,總為自己不能幫到他而仍受著他的蔭庇而自慚形穢。
水清從大山深處寄了來信。
一封又一封的信,不單是文字,還畫著畫,就如同她當年整理的那本《天上浮雲水中遊》一樣,圖文並茂。
信裡說著支教的種種趣事,畫上是七八歲的孩子髒兮兮卻燦爛爛的臉。
水清支教的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總共才三十個孩子,教室是破爛的老屋,外面該有的風和雨,裡面一樣不少。她說,最不方便的是用水,幸而經常下雨,用水桶在外面接滿,澄一澄也能用。
她說,期望下雨又不喜歡下雨,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下雨時孩子們比平時更調皮,雨聲太大,玩鬧聲太大,用擴音器講課也聽不清。
她又說,孩子們真可愛,今天這個給你唱《蘭花草》,明天那個畫你的畫像送給你。她收到的最美的禮物是一塊鵝卵石,那是班上最沉默寡言的孩子跑了十多裡的路,特意從河邊撿的揀來的。
她說,她喜歡這裡的風景,真正的自然的風景,一張一張畫下來,還都起了名字,就像林重林為“荒藤盛木”起名一樣。
林重林最喜歡那張起名為“綠棧”的地方,畫上一棵樹斜倒在溪水兩岸,剛好可以做橋,幾個小孩伸直了胳膊,搖搖晃晃地在上面走,令人擔心他們會掉下去。
不過,林重林想,即使掉進那樣清澈的溪水裡,也是令人羨慕的啊。
他將信收好,他打算給水清寫回信,也向她講講自己的暑假生活,卻發現除了小說之外,無可說,不敢說。
難道能告訴水清,自己背叛了她,和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女孩上了床?並且還產生了無法言說的依戀感?
林重林也不願多去見陸卓。陸卓和水清一樣,都在做正確的事,自己則像一條被欲望的繩索牽引的狗。他和她光明正大,自己躲在小黑屋裡,生怕別人發現什麽。
林重林覺得,自己心中那個原本開闊而豐富的世界,早已萎縮至柴紅豔大腿根部的那一小片暗黑濃密,讓人沉溺,讓人眷戀,讓人無法自拔。
林重林曾多次發誓,發誓再不想柴紅豔一分一毫,可每次發完誓連自己都覺得這是沙灘上的城堡,欲望的海浪一來,城堡倒塌得無聲無息。
夜裡,夢裡,全都是雪白的身體。
林重林甚至給柴紅豔取了另一個名字,叫木此,因為他覺得“柴紅豔”這個名字俗得很, 可俗不俗關自己什麽事呢。
林重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慮。
夏日的時光,總是漫長得讓人倍受煎熬。
林重林完全無法專心致志地寫書,哪怕帳戶上的金錢“嗖嗖嗖”往上漲時,他仍感覺不到絲毫的興奮感,身上像壓著五行山,沒有自由,不得施展。 暑假終於結束了,水清從廣南回來,林重林和陸卓為她接風洗塵。點菜時,林重林宣布了十萬元稿費的用途規劃。
關於這筆錢的規劃,那天在台階上等水清時,他就已寫好:兩萬寄家裡,一萬給自己,一萬給水清,一萬資助她支教的小學,剩余的五萬給陸卓做創業資金。
林重林計劃得很完美,可陸卓和水清一分錢也不要。那天林重林喝了許多酒,酒變成淚從眼裡流出來,他說如果沒有你們倆我寫不成這本書,也許一年前兩年前我早就死了,我寫這本書是為你們,賺這些錢是為你們,現在是,以後都是。
酒壯慫人膽,林重林將自己的理想說得義薄雲天,可終究不敢提柴紅豔的事。
十一假期,三個人去水鎮遊玩。水清最喜歡這種水靈靈、清澈澈的古鎮,林重林也期望那剝離了浮華的白牆黑瓦、靜水流深,能洗褪身上的種種浮躁。
陸卓要注冊公司,他問公司起什麽名字好。那時三個人正坐在烏篷船上聽船娘唱昆曲,水清指著清靈靈的河水說,就叫“子非魚”吧。陸卓問“子非魚”是什麽意思。水清說起莊子和惠子的詭辯,三個人哈哈大笑,河水蕩起漂亮的波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