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到陸卓,林重林覺得所謂十年滄桑也不過如此,彈指一揮嘛。
陸卓仍是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只是失了英氣,失了銳氣,多了灰白的頭髮。他的肚子成了啤酒肚,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閃爍又逃避,像風雨中飄蕩無依的小船燈。
林重林像見客人一樣,同陸卓握手。
陸卓的手冰冰涼涼,卻仍有溫度,使林重林再一次意識到,站在他眼前的,是人非鬼。他不禁大失所望,失望陸卓竟然真的還活著。見面之前,他一直盼望這會是一場騙局,畢竟現在的電信詐騙那麽多。
就算騙得自己傾家蕩產也好啊。
陸卓嘴唇翕動,似是要說話,目光時不時掃向坐在林重林旁邊的某某。
林重林說:“這些年,過得還好吧。”
陸卓歎一聲氣,那歎息好似老樹的枯枝被雪壓斷,緩緩地掉進雪裡,那是只有七老八十的年紀才能有的歎息,卻實實在在從陸卓的喉嚨裡傳出來。
陸卓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林重林沒有反駁,但他心裡一萬個不讚同陸卓的說法。怎麽可能和以前一樣呢?不僅不一樣,連“以前”也沒有了,家鄉是這樣,你我是這樣,一切都是這樣。
林重林沒有說話,異常地煩躁。
陸卓說:“你就不想問我些什麽?”
林重林搖搖頭,他突然想起身走人,他覺得自己不能再在這裡下去了,不能與陸卓見面。眼前的陸卓不是他認識的陸卓,他認識的陸卓已經死了。
林重林想走,身體被死死釘住。
某某手裡拿著一支小杓,不停地在棕色的咖啡杯裡轉來轉去,轉成一個旋渦,令人目眩。事實上,她本不打算來,是林重林強拉她來的,看完結局再走也不遲。
林重林想告訴陸卓,最好把話快點說完,不然會誤了某某的火車。
可他坐了半天,陸卓終是猶猶疑疑、吞吞吐吐。林重林又想,這大概不止是顧慮某某在旁的緣故,陸卓需要解釋的太多了,從何說起呢,連自己都替他擔心。
不說也罷,不說也行,只要見到陸卓本人,他就已經知道故事的結局了。陸卓想要說明的事情的真相,是一個血淋淋的事實,只會將自己與他推得更遠。
不過,陸卓最終還是開口了:“林子,這十年,我過得很難。”
林重林點點頭。沒人過得容易。
陸卓說:“每天,我都逼自己乾許多活,比別人多幾十倍的辛苦,疲乏得一躺床上就睡著,第二醒來才會心安理得,因為,因為我昨天累得像一條狗啊。林子,這些年我賺了很多錢,可我決不許自己享用一分半毛,我不許自己過得快樂……”
從陸卓滄桑的臉和皴裂的手來看,這是實情。林重林搖搖頭,何苦來!
“林子,你回老家看到的老年活動中心,南山的生態旅遊莊園,都是我投的項目。我不為賺什麽錢,只是……想做點事。還有,你哥的廢品收購站,在縣城買的房子,也都是我……啊,我說這些不是為了向你邀功炫耀,我是想讓你知道,我在彌補,我在贖罪,我……”
陸卓說的這些,林重林早有預料。
可當這些話從陸卓的嘴裡一字一句說出來,仍舊使他心驚不已。某某在桌子下面偷偷抓住他的手,溫柔的暖意傳來,終使顫抖不已的林重林稍稍安定。
“我每年都會偷偷去六山鄉中學看你,你過得並不好,我知道你也在罰自己。可我沒勇氣見你,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坦白這一切,我不知道怎麽做才能取得你的原諒。你罵我吧,打我吧,我是個無恥的人,背信棄義的人,不得好死的人。我只求能得到你的原諒,雖然罪不可赦。”
林重林說:“你要我原諒你什麽?”
陸卓猛得抬起頭,滿眼驚訝,又似是知道林重林在故意激起他的憤怒。
“是我害了水清,你不知道嗎?”
陸卓的聲音有點歇斯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