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前一個月,林重林終於找到心心念念的雙木村小學,隻憑著自己的雙腳來找,沒有依靠其他任何人的指引。
如同陽夏所說,雙木村小學完全不像一所學校,它連一個署名的門牌都沒有,整個學校只有一間教室,一間只有兩面牆的寬敞房子,房子的另外兩面牆是用極單薄的木板擋著,算是窗戶。前後有兩塊木板釘在牆上,就是黑板。十幾張大小不一的課桌凌亂擺放,桌面千瘡百孔,像被子彈打穿的篩子。桌子下沒一個板凳,只有高高低低的、供大大小小的學生坐的石墩。
事實上,林重林曾多次路過這裡、走進這裡,但他根本沒想過,一間教室就是一所學校,況且是這樣破爛爛的教室。
他無數次想象過雙木村小學的模樣,想象水清在教室裡給小孩兒們上課的情景,但決不是眼前這樣。這間教室像個行將入土的老人,甚至經不起路人多看一眼。
據老校長說,這裡原本還有二三十個孩子,一到六年級擠在一起上課,老師則由附近各個學校輪流派出,每人一周,教完課後,個個像逃離瘟疫一樣逃離這裡。
天多陰雨,路總濕滑,不久前有位老教師在上課的路上摔到溝裡,差點丟了性命。後來,這裡的課便時有時無,小孩兒們更加不願意去上課,更多地呆在家裡,砍柴,做飯,照顧弟妹,以及家畜。
林重林在課桌旁坐下來,坐在冰涼的石墩上,兩條胳膊齊整整地擺在桌子上,他似乎看見,水清從門外走進來。
她懷中抱著課本,溫婉微笑。
林重林站起來喊:“老師好!”
全體起立,然後坐下。
林重林從來沒聽過水清講課,他想,水清的課應是這世上最美的課,她是那麽善良,那麽愛自己的學生。再過十多天,新一屆的支教大學生就要來了,可惜那群人裡,再沒有她了。
暑假的第一天,林重林坐車去南城,在書店狂買了五十本書,以度過這個知了漫天叫的暑假。暑假期間,學生們四散回家,沒條件的留家乾活,有條件的逃也似地離開山村,跟著爸媽去看外面的世界。
陽爸帶著陽夏遠赴海城見世面,老校長去了兒子在羊城的新家,藍天的父母終於回來了,將兄弟倆接去了深城。
林重林無處可去,無人可見。
整日裡只是讀書,寫信。
六山鄉窮鄉僻壤,時光的腳步在這裡磕磕絆絆,比外面的世界慢了好多倍,以至於林重林才呆了幾天,就好像過了幾個世紀一樣漫長。
實在無聊時,就去找梅生的外公下棋。梅外公雖然七十多歲,身體仍是硬朗。他遞給林重林一盒上好的龍井,說這是梅生從深城寄來的。一說起梅生,老人總是喜形於色,滿面紅光。他說,梅生現在在建築隊乾活,肯吃苦,有能力,特別受老板常識,給了個工頭來當……
林重林一邊聽老人說話,一邊品著清茶,茶香淡淡,紅塵滾滾,真好!
又過幾天,支教的大學生來了。
他們一來,林重林便天天往雙木村跑。
十二個大學生,有六個來自京華大學,林重林迫不及待地向他們做自我介紹,幫他們打理行李,給他們打掃住處,熱情得仿佛自己是這裡的主人一樣。
支教的大學生們這次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雙木村小學。
顯然,他們在來之前就已經分配好了工作,招生的招生,蓋房的蓋房,上課的上課。
幸而他們也很熱情,並不排斥林重林,給他也分了任務。 雙木村的老支書已經快七十了,開著拖拉機來幫忙,村民也來幫忙,大家上山采石、伐木,又是一番熱鬧場景。
這裡的夏天,熱起來像蒸籠,一下雨又涼得要入秋,這時候蓋房就是活受罪。奇跡的是,不出一月,新學舍就蓋好了。
蓋房並不耽誤教學,天晴時,就在外面的空地上教;下雨時,就在支教老師們的宿舍裡教。科目也齊全,英語、數學、作文、美術、音樂、手工,應有俱有。
他們給孩子們帶來了學習用品,帶來了外面世界的新奇玩意,也帶孩子們去山上做遊戲,去溪邊野炊,一群人歡歡樂樂,遠山都聽得笑聲。
他們每天吃的是白米青菜,難得見腥。整個夏天林重林都死皮賴臉地和他們呆在一起,並沒聽到有一個人抱怨。
如果說真有什麽讓他們感到沮喪的話,那就是信號太差,網絡太差。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一個月的支教生活轉瞬即逝。臨走那天晚上,他們邀請林重林參加最後的篝火夜話。
林重林興奮異常,特意從縣城買了一隻羊,大家燃起篝火,一邊吃香噴噴的烤全羊一邊聊著天南海北的話。尤其一個小名叫某某的女生,說起夜裡睡覺時遇見老鼠的情景,生動又形象。
她繪聲繪色地講:“我當時聽見有什麽東西窸窸窣窣地響,迷迷糊糊睜眼看時,皎潔的月光裡,有一隻老鼠就趴在床對面的桌子上,黑豆似的眼睛朝我望,它見我看它,也不怕,旁若無人地繼續吃著桌子上的剩菜。我拿東西作勢要砸,它竟也不動,仍是悠哉悠哉地吃著。我又怕又氣,下床幾乎要走到它身邊,它這才一骨碌從桌子上跳下去,逃到門外去了。”
大家都笑,林重林忍不住接她的話:“在這裡,老鼠是最不打緊的動物。我有段時間失眠,夜裡也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以為是老鼠,又覺得不像,打開手電筒,看見一條灰溜溜的蛇正沿著桌子爬。它朝我的床頭爬過來,我那時大氣不敢喘一聲,眼看著它爬到我的床上,又沿著床邊慢悠悠爬到地上,最後從門縫鑽出去了。”
林重林說著,聽見他們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仿佛今夜床邊,他們也要見蛇。
他笑著說:“不過,後來我也才知道,那是專門吃老鼠的蛇,無毒無害,這裡的蛇不怕人,也不傷人。”
林重林和大學生們在一起,很少說話,他這麽一開腔,本屬於大學生們的離別聚會,很快變為對林重林在這裡生活的打破沙鍋問到底了。
叫某某的女孩問:“我說大叔,你在這裡教學教了幾年了?”
林重林一時沒聽清她叫自己什麽。
某某再叫一次時,圍坐的人都笑了。
林重林摸摸臉上胡渣,覺得自己的確是老了,這裡的時間比外面的世界慢十倍,這麽算下來,自己已與水清已分別十年了。若是在這裡再呆上十年,便是與水清分別一個世紀了。
某某繼續追問:“大叔,你真的不會用手機上網?你是外星人嗎?”
在某某的一再逼問下,林重林迫不得已當著眾人的面,拿出五年前陸卓送他的那款手機,所有人都湊過來看。
火光閃爍中,他們的表情就像是成年的男人看見木製的手槍、女人看見粉紅的芭比娃娃一樣, 新奇又鄙視。
他們玩賞了半天才把手機還給林重林,他也像他們那樣仔細地看手中的這部手機,他從未這樣仔細地看它,不知不覺用了五年了,按鍵上的數字磨得全不見,不過他閉上眼也知道哪個鍵在哪兒,只是現在用的少了,因為沒有電話可打,也沒人給自己打電話。
某某又問:“大叔,你確定要在這裡當一輩子老師?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麽呢?”
所有人都盯著林重林看,似是期待著他能說出什麽曠世醒言一樣。
林重林搖搖頭,他當然不會告訴他們,自己來這裡是因為一個女孩,自己堅持在這裡,是因為將來那個女孩可能會來這裡。自己完全沒有別人想得那般偉大,相反,自己自私得很,只是在等一個人,將來見到她時,向她誇耀自己在這裡做的事情。
他們仍是盯著林重林,等他說話。
林重林隻好開口說道:“我沒什麽長遠的打算,車到山前必有路,說不定我真的會老死在這裡,說不定明天就走,天涯海角去流浪。你們明天要走了,咱們再見面是一年以後,也可能再難相見,我吹個曲子作別離吧。”
林重林只會那首《聽媽媽講過去的故事》,曲子是水清教他的,口琴也是水清買給他的。林重林吹得不好,但每每吹起,他耳中不是自己吹出來的聲音,而是水清坐在自己身邊,靜靜地吹,溫柔地吹。
大學生們雙手支頤,認真地聽,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林重林聽見夜風刮過歲月時的呼呼聲,如此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