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總漫長，知了在叫，人心在躁。

　　多數的孩子在經歷過假期短暫的瘋狂之後，立刻陷入漫長的無聊當中，電視劇和動畫片也懶得再看，唯獨期盼著開學，一開學就有人玩了，可離開學還遠哩。

　　林重林和水清樂得自在，他們從谷老師的書房挑出要讀的書，然後爬到荒藤盛木“乾大”的懷抱裡，讀書，寫字。

　　時光在這裡，一點也不匆忙，像老鍾的鍾擺，掛在枝丫上，左一晃，右一晃，慢慢悠悠，洋洋灑灑。

　　林重林發現，讀書時，水清對於極細小的事都表現出令人吃驚的認真。書上不會讀的音、不理解的詞，她先是問自己，探討後再查詞典，然後將詞語和句子抄寫到專門的筆記本上。

　　天氣涼爽時，林重林便帶著水清去更多更有趣的地方:薄姬廟上磕頭祈願，黃河灘邊捉魚野炊，叔齊墓前瞻仰古人，駱駝嶺上滑草放荒。四隻稚嫩的腳丫，走過了比他們見過的更長的路。

　　有時，林重林會擔心水清沒走過這麽遠的路，會累壞身體，每每說要停下來休息時，她仍是神采飛揚，活蹦亂跳。他不禁驚訝於她這麽小的身體裡蘊藏著的巨大能量，而對於他向她展示的一切，她總是充滿期待，這更使林重林有極大的成就感。

　　南山下有一條貫通東西的大馬路，往東是成片成片的冬青樹，往西則是種著小麥、谷子的莊稼地。莊稼地裡時不時突起一兩座三四米高、或圓或方的土丘，這些都是東漢時期帝王貴胄們的墳墓。

　　沿著這條大路一直向西，轉幾個彎，就能到達東漢開國皇帝劉秀的墳陵。

　　林重林和水清單獨相處的第一個夜晚，便是在這位開國皇帝的墳頭上。

　　那天，他們原本沒打算去劉秀墳兒，一路欣賞著夏日光景朝西走去。水清看到路邊藍色的標志牌，問林重林去過沒有。

　　林重林拍拍胸脯說去過。他問她想去嗎。她說想。他就說:“走！”

　　於是也不管日薄西山、涼鞋磨破了。

　　劉秀畢竟是開國皇帝，墳墓不像其他王公貴族一樣孤伶伶地棄在荒野，紅磚黑瓦砌成牆，圍成一座陵園。

　　入口處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寫著:漢陵。進陵園是要門票的，而林重林和水清倆身上除了書，真是空無一文。

　　幸而，林重林知道有“捷徑”可走。

　　那是一處較低矮的圍牆。

　　大約是這個夏天爬樹爬得多，這種高度的牆，對他們倆來說並不算障礙。

　　只是陵園裡面的地勢低窪，於外面看上去不高，於裡面來說卻是高度陡增，跳下去也是需要極大的勇氣。

　　水清沒有任何猶豫，安全落地。

　　就在水清從牆上跳下來的一瞬間，林重林突然想，像她這樣的人，在學校是三好學生，在家是三好孩子，在每個家長、老師、同學眼裡都是一個乖乖女，如今卻要跟著自己做翻牆逃票的事，是好是壞?

　　陵園不大，半小時便能遊園一周。

　　園中也並無特別之處，和園外一樣，到處是樹;又不太一樣，外面的樹全是新栽的，裡面則是十多米高的千年老樹。

　　南山和北溝從未有過這樣樹，峻高而不粗，斑駁的樹皮就像長年龜裂的土地，每一道裂縫都訴說著光陰的故事。

　　水清眼靈，看見樹上掛的小牌子，才知它們早已活了上千年。

　　樹脊滄桑，或凸起如猴頭，或凹陷似龍尾，有的地方被人用手摩挲得油黑光滑。

　　林重林和水清也伸手摸，就像摸在浸水的磨刀石上，絲絲涼涼，舒服極了。

　　園子的中央，突起如山，便是劉秀的墓塚。林重林和水清爬到墳頭上，轉了幾圈，也沒什麽新奇可看，隻好坐下來看書，一時看得入迷，竟也忘了時間早晚。

　　一聲吆喝，驚醒了書中的兩人。

　　只見一個頭戴黑巾身穿道袍的人，由遠及近走來，嚇得兩人連忙躲到樹後。那人繞了園子一圈，像是在巡視什麽，不多時便聽見“吱扭”“吱扭”的關門聲，以及金屬碰撞的落鎖聲。

　　林重林突然意識到，陵園關門了。

　　他看向水清，她也看向他，面面相覷。

　　夏日的天，說黑就黑。每黑一分，陵園的詭異氣氛增兩分，林重林和水清的緊張便增七分。很快，他們連路也看不太清了，林重林拿一根枯樹枝牽引著水清，於昏暗中繞著圍牆走了好幾圈，並沒有找到一處可攀爬的地方。

　　林重林跑到大門處，雙手使勁拍門，除了空蕩蕩、陰森森的回聲，再無回應。

　　水清問:“咱們還能出去嗎?”

　　這些天，她已學會了基本的手語。

　　林重林看水清在打手語時，手在發抖。水清此刻在擔驚受怕，而林重林卻覺察出自己內心竟有那麽一絲興奮和竊喜。

　　這個夏天，自己見證了她身上無與倫比的智慧和勇敢，現在又經歷著她的擔心和害怕，還有什麽比這更完整和完美的呢。

　　天已經全黑了。

　　黑夜降臨，墨涼如水。

　　林重林拉著水清，再次爬上劉秀的墳頭。墳頭上有一株碩大的古柏，樹乾像是被誰從中間劈開一樣，往裡凹陷，形成一個半圍的樹洞，剛好夠兩人的空間。

　　林重林將草鋪在裡面，和水清躲進去。樹洞雖然狹小，卻覺得安全了許多。

　　林重林的身體，緊貼著水清的身體。

　　身體緊貼的地方，滾燙如火。

　　林重林將頭伸出洞外，外面夜空黯藍，猶似藍墨水灑在海灘上，星光如細沙般密集排列，閃爍著夢幻的光。

　　水清也探身朝洞外看，她一起身，林重林半邊身子立刻似水冰涼。

　　林重林為了舒緩她的焦慮，便想著法給她講劉秀的故事，這些故事多是從父親和收音機那裡聽來的，被他胡亂組合，竟然從昆陽之戰講到平定河北，從“娶妻當得陰麗華”講到雲台二十八將……

　　也不知過了多久，水清有些發抖的身體終於平靜下來，她睡著了。

　　她的頭靠著林重林的肩膀，馬尾辮滑落到他的手臂上，又軟又癢，動也不敢動。

　　夜一樣黑的頭髮，散發著迷人的香味。

　　林重林想起，父親講的水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