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的理想時光》第31章 喊出你的名字
林重林再看到水清，是在陸家場的戲台子旁。那天，白天很熱，太陽恨不得把自己燃燒殆盡，人們則恨不得把自己泡在水缸裡。傍晚時，清風乍起，悶熱散退。
人們都從家裡出來，搬個小板凳，拿著大蒲扇，坐到陸家場的廣場上，有說有笑，好不熱鬧。對孩子們來說，明天就要開學了，今夜則是最後的瘋狂。
林重林本來禁足在家，若不是陸卓來找，父親仍不許他踏出家門一步。父親是喜歡甚至於有些尊敬陸卓的，見他來找林重林，便不好再堅持。
整個暑假，林重林都沒見陸卓一面，聽說他去了省城。今日再見，黑了不少。
兩人直奔陸家場，在廣場的東面，有一個坐北朝南的戲台子，台上掛起白幕布，這是要放電影的節奏。
林重林一邊朝白幕布掃了一眼，一邊問陸卓這個夏天去哪了。陸卓說他的乾大在省隊當教練，暑假辦了個籃球訓練營，他喜歡打球，就報了名，練籃球。
林重林跟著陸卓走進他家，這是林重林第一次來陸卓家，偌大的水泥院子燈火輝煌，陸爸和村中長者正在談論事情。陸卓跑過去一一問好，大家微笑著誇他是個懂事又優秀的好孩子。
林重林藏在暗處，生怕被人看見。
陸卓卻偏偏跑過來，拉他過去，對著那麽多人的面介紹說:“爸，伯伯們，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林子。剛才你們說我優秀，真正優秀的人在這兒呢。他年年都是學校第一名，作文還得了縣裡一等獎。”
陸卓說完，便打手語跟林重林介紹在場的長者。林重林局促地滿臉通紅，一邊鞠躬，一邊打手語說自己只在六年級的期末考拿過第一。
他們看不懂，但無不微笑著朝林重林伸出大拇指。有人問他父親的身體如何，有人誇他很爭氣。陸卓在中間做翻譯，林重林促狹得厲害，幸而沒多久，陸卓就拉著自己逃離了這尷尬的所在。
一邊走，陸卓一邊鼓勵林重林:“馬上要上初中了，你要學著變得開朗點。”
林重林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他想不起這是陸卓第幾次對自己說這樣的話。他是個極容易感動的人，見不得別人對自己丁點好，眼淚差點爬上眼眶。
除了感動，更多的是羞愧。
林重林想，剛才陸卓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說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自己卻曾將他想象成圓滑世故的小油條。這個暑假，也曾無數次地慶幸過，幸虧陸卓沒在，不然自己還有與水清單獨相處的機會嗎?
剛從省城回來，就來找自己，自己卻在這個夏天將他遺忘得一乾二淨，甚至為他的“不在”而慶幸。
雲泥之別，高下立判。
陸卓大大咧咧，並不知林重林心中所想。他從桌子下面拖出一個行李箱，箱子裡有一大堆錄影帶。陸卓說這些全是他從省城帶來的新帶子，問林重林想看啥。
“都是最新的帶子，林子，你好好挑挑！”陸卓打手語說，不掩興奮。
林重林木然而立，心中百般滋味。
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陸卓。
陸卓不知道，自己從來不看電影。
因為自己的家人從來不看。
陸卓更不知道的是，在很小的時候，就像今天這樣的夜晚，我的哥哥站在戲台前看電影，被一群孩子嘲笑，嘲笑他聽不見，嘲笑他對他們的嘲笑毫無抵抗。那時我剛從家搬了兩個小板凳跑到陸家場，哥哥紅著眼從身旁走過，就好像沒看見我一樣。
哥哥走進黑夜，猶似被黑暗吞噬。
林重林想，類似的事，大概也在父親身上發生過。自那以後，凡是廣場上放電影，對別人像過節，對自己家卻像上墳。
但此時此刻，自己怎麽能拒絕他呢。
紅紅綠綠一大堆帶子，看得林重林眼花繚亂。陸卓極有耐心，一部一部介紹著。
他的手語更熟練了。
林重林看得恍惚，不知如何選擇。
陸卓便替他做決定，從中拿出一個。林重林一看名字，叫《國產凌凌漆》。
陸卓選定影片，還幫林重林找到了最好的觀影位置，就在戲台對面的村委大樓二樓，不遠不近、不高不低、不偏不倚，再沒有比這裡更好的位置了。
陸卓安頓好林重林，打手語說:“我還有事，一會兒就回來。”說著匆匆忙忙下樓了，樓下有很多小夥伴在等他。
也都是快兩個月沒見面了。
電影開始了。
林重林的眼，望向那七彩的光幕。
“你以為躲起來我就找不到你了嗎?沒有用的！像你這樣出色的男人，無論在什麽地方，都像漆黑中的螢火蟲一樣，那樣鮮明，那樣出眾。”
聽見這句台詞，林重林心想，這樣鮮明出眾的人，不正是陸卓嗎?樓下一大群孩子圍著他，聽他講話，他就像一個國王。
林重林看了眼圍著陸卓的人們，心裡閃過羨慕、不屑，最終歸結於極大的欣慰和極深的不安。欣慰的是自己同陸卓的交往，並不如他們那般“奴顏媚骨”;不安的是陸卓回來了，像漆黑中的螢火蟲引人注目，水清知道嗎?他一定在找自己之前，先去找她了吧。
電影漸入高潮，惹來笑聲陣陣。
陸卓和他的夥伴們已不知何處去。
戲台旁種著幾棵槐樹，枝葉在夏天生出青色的小蟲，長長的茸毛像披著蓑衣。
夜晚時分，一隻隻青蟲倒吐絲網，吊在半空。有調皮的孩子用棍子將絲線打斷，一時蟲如雨下，落到樹下看電影的人身上，引來一陣驚叫。
林重林聽到熟悉的聲音。
是水清！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穿著那件綴著蝴蝶的藍裙子。她和幾個女孩從人群裡跑出來，在身上拍打著什麽。
她捋頭髮時，手指劃過長長的光束，映到幕布上。幾個男孩從槐樹上跳下來，將她們圍住。其中一人喊:“滾蛋，誰叫你們往水清身上弄的。”
那人說著，便伸手去拉水清。
是曹厭。
他的聲音，林重林也熟悉不過。
就在林重林猶豫著是否要下樓， 一個身影“嗖”地擋在曹厭面前，高大威猛。
那人說:“你再伸一下手試試?”
是陸卓。
幾年前他救了自己。
現在又英雄般地來救水清了。
林重林的腳定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看見曹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平日裡的威風面對陸卓，竟也隨之消失。
只聽曹厭碎碎念地罵:“你小子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說著帶嘍囉們逃開了。
有那麽一瞬間，林重林竟覺得曹厭是如此不爭氣，他怎麽不衝上去打一架呢。
隨即又為自己卑劣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看見陸卓在跟水清說著什麽，他朝她伸一隻手，是要拉她的手嗎?水清往後退幾步，陸卓的影子摔在水泥地上。
他們又說了幾句話，林重林聽不清楚，只見陸卓像霜打的茄子，垂頭喪腦地往朝家的方向走，他忘了這裡還有一個我。
林重林卻一點也不覺得失落。
反倒興奮得厲害，半身探出窗戶。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他對著人群大喊出聲，喊她的名字。
“水清！”
那一刻，縱然電影再好看，人群再喧鬧，林重林的聲音橫亙在夜空之中，仿佛掐住了所有人的命門，使他們不得不扭頭來看他，從而大驚失色，目瞪口呆。
林重林又一次被人群圍觀了。
但這次他沒想逃避，他鼓起全身力量，又一次大聲喊:“水清！”
水清仰頭看著林重林。
微笑的眼，像月亮。
人們都從家裡出來，搬個小板凳，拿著大蒲扇，坐到陸家場的廣場上，有說有笑，好不熱鬧。對孩子們來說，明天就要開學了，今夜則是最後的瘋狂。
林重林本來禁足在家，若不是陸卓來找，父親仍不許他踏出家門一步。父親是喜歡甚至於有些尊敬陸卓的，見他來找林重林，便不好再堅持。
整個暑假，林重林都沒見陸卓一面，聽說他去了省城。今日再見，黑了不少。
兩人直奔陸家場，在廣場的東面，有一個坐北朝南的戲台子，台上掛起白幕布，這是要放電影的節奏。
林重林一邊朝白幕布掃了一眼，一邊問陸卓這個夏天去哪了。陸卓說他的乾大在省隊當教練，暑假辦了個籃球訓練營，他喜歡打球，就報了名，練籃球。
林重林跟著陸卓走進他家，這是林重林第一次來陸卓家，偌大的水泥院子燈火輝煌，陸爸和村中長者正在談論事情。陸卓跑過去一一問好，大家微笑著誇他是個懂事又優秀的好孩子。
林重林藏在暗處，生怕被人看見。
陸卓卻偏偏跑過來，拉他過去，對著那麽多人的面介紹說:“爸，伯伯們，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林子。剛才你們說我優秀，真正優秀的人在這兒呢。他年年都是學校第一名，作文還得了縣裡一等獎。”
陸卓說完，便打手語跟林重林介紹在場的長者。林重林局促地滿臉通紅，一邊鞠躬，一邊打手語說自己只在六年級的期末考拿過第一。
他們看不懂，但無不微笑著朝林重林伸出大拇指。有人問他父親的身體如何，有人誇他很爭氣。陸卓在中間做翻譯，林重林促狹得厲害，幸而沒多久，陸卓就拉著自己逃離了這尷尬的所在。
一邊走，陸卓一邊鼓勵林重林:“馬上要上初中了，你要學著變得開朗點。”
林重林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他想不起這是陸卓第幾次對自己說這樣的話。他是個極容易感動的人，見不得別人對自己丁點好，眼淚差點爬上眼眶。
除了感動，更多的是羞愧。
林重林想，剛才陸卓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說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自己卻曾將他想象成圓滑世故的小油條。這個暑假，也曾無數次地慶幸過，幸虧陸卓沒在，不然自己還有與水清單獨相處的機會嗎?
剛從省城回來，就來找自己，自己卻在這個夏天將他遺忘得一乾二淨，甚至為他的“不在”而慶幸。
雲泥之別，高下立判。
陸卓大大咧咧，並不知林重林心中所想。他從桌子下面拖出一個行李箱，箱子裡有一大堆錄影帶。陸卓說這些全是他從省城帶來的新帶子，問林重林想看啥。
“都是最新的帶子，林子，你好好挑挑！”陸卓打手語說，不掩興奮。
林重林木然而立，心中百般滋味。
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陸卓。
陸卓不知道，自己從來不看電影。
因為自己的家人從來不看。
陸卓更不知道的是，在很小的時候，就像今天這樣的夜晚，我的哥哥站在戲台前看電影，被一群孩子嘲笑，嘲笑他聽不見，嘲笑他對他們的嘲笑毫無抵抗。那時我剛從家搬了兩個小板凳跑到陸家場，哥哥紅著眼從身旁走過，就好像沒看見我一樣。
哥哥走進黑夜，猶似被黑暗吞噬。
林重林想，類似的事，大概也在父親身上發生過。自那以後，凡是廣場上放電影，對別人像過節，對自己家卻像上墳。
但此時此刻，自己怎麽能拒絕他呢。
紅紅綠綠一大堆帶子，看得林重林眼花繚亂。陸卓極有耐心，一部一部介紹著。
他的手語更熟練了。
林重林看得恍惚，不知如何選擇。
陸卓便替他做決定，從中拿出一個。林重林一看名字，叫《國產凌凌漆》。
陸卓選定影片，還幫林重林找到了最好的觀影位置，就在戲台對面的村委大樓二樓，不遠不近、不高不低、不偏不倚，再沒有比這裡更好的位置了。
陸卓安頓好林重林，打手語說:“我還有事，一會兒就回來。”說著匆匆忙忙下樓了，樓下有很多小夥伴在等他。
也都是快兩個月沒見面了。
電影開始了。
林重林的眼，望向那七彩的光幕。
“你以為躲起來我就找不到你了嗎?沒有用的！像你這樣出色的男人，無論在什麽地方，都像漆黑中的螢火蟲一樣，那樣鮮明，那樣出眾。”
聽見這句台詞，林重林心想，這樣鮮明出眾的人，不正是陸卓嗎?樓下一大群孩子圍著他，聽他講話，他就像一個國王。
林重林看了眼圍著陸卓的人們，心裡閃過羨慕、不屑，最終歸結於極大的欣慰和極深的不安。欣慰的是自己同陸卓的交往，並不如他們那般“奴顏媚骨”;不安的是陸卓回來了，像漆黑中的螢火蟲引人注目，水清知道嗎?他一定在找自己之前，先去找她了吧。
電影漸入高潮，惹來笑聲陣陣。
陸卓和他的夥伴們已不知何處去。
戲台旁種著幾棵槐樹，枝葉在夏天生出青色的小蟲，長長的茸毛像披著蓑衣。
夜晚時分，一隻隻青蟲倒吐絲網，吊在半空。有調皮的孩子用棍子將絲線打斷，一時蟲如雨下，落到樹下看電影的人身上，引來一陣驚叫。
林重林聽到熟悉的聲音。
是水清！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穿著那件綴著蝴蝶的藍裙子。她和幾個女孩從人群裡跑出來，在身上拍打著什麽。
她捋頭髮時，手指劃過長長的光束，映到幕布上。幾個男孩從槐樹上跳下來，將她們圍住。其中一人喊:“滾蛋，誰叫你們往水清身上弄的。”
那人說著，便伸手去拉水清。
是曹厭。
他的聲音，林重林也熟悉不過。
就在林重林猶豫著是否要下樓， 一個身影“嗖”地擋在曹厭面前，高大威猛。
那人說:“你再伸一下手試試?”
是陸卓。
幾年前他救了自己。
現在又英雄般地來救水清了。
林重林的腳定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看見曹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平日裡的威風面對陸卓，竟也隨之消失。
只聽曹厭碎碎念地罵:“你小子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說著帶嘍囉們逃開了。
有那麽一瞬間，林重林竟覺得曹厭是如此不爭氣，他怎麽不衝上去打一架呢。
隨即又為自己卑劣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看見陸卓在跟水清說著什麽，他朝她伸一隻手，是要拉她的手嗎?水清往後退幾步，陸卓的影子摔在水泥地上。
他們又說了幾句話，林重林聽不清楚，只見陸卓像霜打的茄子，垂頭喪腦地往朝家的方向走，他忘了這裡還有一個我。
林重林卻一點也不覺得失落。
反倒興奮得厲害，半身探出窗戶。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他對著人群大喊出聲，喊她的名字。
“水清！”
那一刻，縱然電影再好看，人群再喧鬧，林重林的聲音橫亙在夜空之中，仿佛掐住了所有人的命門，使他們不得不扭頭來看他，從而大驚失色，目瞪口呆。
林重林又一次被人群圍觀了。
但這次他沒想逃避，他鼓起全身力量，又一次大聲喊:“水清！”
水清仰頭看著林重林。
微笑的眼，像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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