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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的理想時光》第49章 報文還是報理

  佛說,貪嗔癡慢疑是五毒。

  林重林中了理想的毒,父親是解藥;中了欲望的毒,水清是解藥。後來他發現,解藥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再後來,他又發現,真正的解藥既不是他人,也不是自己,而是時間,時間可以平複一切。

  而當欲望的狂熱冷卻後,林重林才明白自己究竟對水清都做了什麽傻事。

  於感情來說,這就像經過烈火淬煉的鐵,最終變成了鋼,不可摧毀的鋼。

  從這以後,林重林覺得自己愛水清的心,更純淨,也更堅定了。等他完全能平息自己的心魔時,高一就要結束了。

  正所謂一波剛平,一波又起,這時,又一個大煩惱朝他砸來:文理分科。

  林重林想報文,父親則要他報理。

  高一時,語數外政史地理化生,九科全學。最後學生們要根據這一年的學習情況和前途打算,選擇以後方向:理,或文。

  這是人生的第一個十字路口,關系不可謂不重大。父親目不識丁,但他知道這樣一句話:學會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聽別人說的多了,也知道這個理:文科易,出路窄;理科難,就業寬。

  尤其對男孩子來說,能理千萬別文。

  這個想法像釘子,釘在父親心上。

  那時,五月的楊花還未飄盡,父親來學校給林重林送了一大包油餅。

  油餅是母親在家裡做的,比學校的飯菜好吃又耐饑。林重林每次來學帶三天的饃菜,日積月累下來,能省下一大筆錢。

  不過,今天這一大包油餅,與往日不太一樣,這是哥哥與臨村女孩定親時,母親特地炸的。父親怕耽誤林重林學業,哥哥定親這樣的事也沒讓他回去。

  林重林算了算,哥哥今年二十八歲了,終於能定下親事,也了結了父親一樁大煩惱。父親的臉上泛起紅光,眼裡混濁著淚。天知道他為這事,曾有多少個不眠夜。

  林重林趁著父親高興,說起分文理科的事。他說:“爸,我想報文。”

  父親的笑容立刻僵在臉上。

  他問他:“學文將來能幹什麽!”

  林重林說:“爸,我喜歡寫作,我也擅長這些,我報文不是頭腦發熱一時衝動,也不是跟著別人打哄哄。”他從兜裡拿出五十塊錢:“你看,這是我寫文章的稿費,雖然少,但以後總會更多的。”

  父親臉色難堪,嘴唇顫抖,猛得將手中的油餅摔到地上。林重林隨即意識到,自己手裡的錢對父親是多大的侮辱。

  父親轉身要走,忽然趔趄了一下,幾乎要摔倒。林重林上前扶,被父親甩開。

  林重林隻得跟在後面,一直跟著父親走到車站。他很久沒這樣跟在父親身後走路了,突然發現父親走路時的腿有些異樣。

  上公交車時,父親的雙手抓緊車門,用力向上拉引,仿佛不如此便上不去車。

  這情景看得林重林又驚又怕。

  他想起過年時父親喊腿疼,他硬拽著父親去診所看病。大夫說這是半月板磨損,以後不能乾重活了。父親便將褲管拉起來,使勁踢腿表示一點兒事也沒有。

  父親那條腿又黑又瘦,好似潮濕的角落裡荒棄多年的木棍,上面布滿大大小小的黑褐色的斑塊。林重林從未這樣看過父親的腿,也從未見過這樣的腿。他不敢捋起自己的褲管,那是怎樣的新鮮白嫩啊。

  他對父親說:“以後別扛木頭了。”

  這樣的話,林重林說了許多遍。每說一遍,

便減一分愧疚,便覺得盡了責任。  父親這條腿負重太多,如今上車都困難。所以,自己仍要違背他的意願報文?

  公交車啟動了幾次都沒成功。

  車輛打火的聲音像是病人在咳嗽,尾部冒出濃濃的黑煙,終於搖搖晃晃走了。林重林向父親擺手說再見,父親的頭扭向窗的另一邊,不看他。

  林重林回到學校時,在校門口遇見陸卓。雖說是在一個學校,兩人見面的次數是越來越少,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陸卓遠遠地朝林重林打招呼,熱情洋溢地說起最近的忙碌:競選校學生會副主席,組織籃球賽,籌備校慶晚會……

  林重林聽陸卓說話,模糊又迷幻,就好像頭扎在水裡聽人講話一樣。陸卓總是那張興奮快樂的臉,世間的苦似與他無關。

  林重林回到寢室,蒙頭大睡。

  各種夢,輪番上陣。夢裡水清報了文,出了國;陸卓報了理,當了官;而自己,飄飄渺渺不知要往何處。好像在雪地裡,凍得要死;好像在沙漠裡,渴得要命;又好像在高山上,一失足就掉了下來。

  醒來一量,高燒四十度。

  在診所輸液時,林重林腦海中浮現出自己最喜歡的那首《未選擇的路》。

  “黃色的樹林裡分出兩條路,

  可惜我不能同時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佇立,

  我向著一條路極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叢林深處。

  ……

  也許多少年後在某個地方,

  我將輕聲歎息將往事回顧:

  一片樹林裡分出兩條路,

  而我選擇了人跡更少的一條,

  從此決定了我一生的路。”

  他忽然有些明白,這無非是A或B的選擇。無關生死離別,無關苦難病痛,它不該使自己如此煩惱、痛苦。

  剛輸完液,林重林就跑去找水清。

  她正在坐在教室抄寫《牡丹亭》,這已是她手抄的第三遍了,依舊樂在其中。她報文,這是每個人都猜到的結果,合情合理、水到渠成,乾淨利索、毫無阻礙。

  水清見林重林來,把手抄稿給他看。

  因著她的喜愛,他也將這本書看了幾遍。她剛好抄到“冥判”,寫到這一句:“他年若傍蟾宮客,不是梅邊是柳邊。”

  林重林放下手稿,問水清:“清兒,你覺得我選文好,還是選理好?”

  其實關於這個問題,這些天他們已經談論過很多次。他乞求她給一個答案,指明那條“決定了我一生的路”。

  可她總是不說出個確切答案,回答的話模棱兩可,使人摸不著頭腦:“小事靠腦,大事從心,你問我口,不如問你心。”

  說著伸出蔥白手指,指向他的胸前。

  林重林說:“我拿不定主意。”

  水清回答:“你只是逃不掉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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