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果真扣押了林重林的書稿。
她說話的語氣越溫柔,行動越堅決。
從此,林重林與自己的“孩子”天涯海角,再難相見。問水清要時,她總裝作沒聽見,每每顧左右而言它。
林重林又不能對她發脾氣,漸漸寫小說這件事,竟也慢慢作罷了。
先前對於棄理選文的困惑,對他人保送大學的羨慕,對父親的愧疚,大概也因為時間的流逝,重歸於學習本身的努力了。
十一月中旬,學校五十周年校慶。
常言道,“五十知天命”,人如此,校亦如此,自然要好好慶祝一番。學校請來了諸多知名校友。據陸卓說,有某某公司的CEO、某某市的領導、某某協會的主席,某某大學的教授,不一而足。
陸卓說的這些名字,林重林一個也記不住,但他明白,這些人無不像牛三地那樣優秀,都是他的榜樣。
校慶那天晚上,全體師生到新校區的大操場集合,舞台上燈火輝煌,舞台下人聲鼎沸。校友致詞環節,更是引起了台下陣陣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與掌聲。
夾雜喧囂的人海與聲潮之中,林重林隻覺得血往頭上湧,渾身都迸發著荷爾蒙。他幻想著,等學校七十年或八十年校慶時,自己也能作為知名校友上台致詞。
陸卓是個忙人,台上台下穿梭來回。
每遇見一個人,他便和他們打招呼,似乎每個人都認識他,他也認得每個人,能叫出他們的名字。林重林也是現在才知道,陸卓竟是這次校慶的策劃人之一,台上四位主持人之一,真是了不起。
安排好相關事宜,陸卓重回舞台。
舞台上的他,西裝革履,玉樹臨風,一派明星風范,引得台下女生尖叫連連。
人如其名,卓越如此。
林重林忽然想到,陸卓將來也會是一個知名校友。也才意識到,在自己忙於學習和寫作之際,陸卓也並未閑著,早已在這所學校混得風生水起,就像以前在小學、初中一樣,風雲際會,眾星拱月。
將來,倆人衣錦還鄉,定是風光無限!
林重林越想越興奮,然後猛拍額頭,怪自己太粗心,還沒有算上水清呢。
優秀的三人組,永遠的三人組!
又是一陣山呼海嘯的掌聲。
林重林抬起頭,看見台上正在表演大型舞蹈節目,跳舞的都是從各班挑選出來的身材姣好、面容姣好又有舞蹈底子的女學生,引得台下一眾男生引頸翹望,發生陣陣如猿猴求偶時的嗷嗷叫聲。
這時,林重林注意到,前排的水清在往後走,往自己的方向來。
因為人群太過擁擠,且都是向前擠,獨她向後來,一時間姿勢詭異:胳膊伸在前面,身子卻還在後面。
她的手裡拿著本雜志。
林重林聽見她喊:“快看,新創意!”
水清使勁搖著手中的雜志,指著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讓他看,臉色因興奮而潮紅不已,林重林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失態。
寫的什麽,他看不清。
伴隨著舞蹈起伏,比櫃子還大的音箱響起嘹亮的歌聲,震耳欲聾。即使是像他們倆這樣面對面喊,也聽不太清。
一派喧囂中,水清朝林重林打手語。
她說:“這是征文比賽,你看看。”
他也打手語:“不是不讓寫嗎?”
“長篇不行,短篇的可以試試啊。”
此時,林重林終於擠到水清面前。他接過雜志,
大概看了個明白。 水清推薦的這個叫“新創意”的征文比賽確實很厲害,那些八零後作家均是經此比賽一鳴驚人,為人所知。
台上歌舞升平,喜慶熱鬧。
台下山呼海嘯,令人耳鳴。
不過,這些再也吸引不了林重林絲毫的注意。他翻來覆去將那個征文公告看了十幾遍,腦海中立刻湧現出幾十種寫作的靈感,忍不住馬上開始動筆了。
三天,林重林寫了十篇。
寫罷,每寫一篇,水清拿著稿子朗讀,就像她在學校廣播一樣,一字一句,珠圓玉潤。自己的文字被她這樣讀出來,自己反做個傾聽者,感覺尤其微妙。
水清朗讀,林重林修改。
林重林修改,水清再審。
終於,兩個人選定其中一篇:天上浮雲水中遊。趁著周末空隙,投了出去。
直到多年以後, 林重林仍清楚地記得兩個人一起寫文章、改文章的下午。那是個天藍雲淡的周末,他和水清在荒藤盛木裡乾大的懷抱裡,她一遍一遍地讀,他一遍一遍地改,每一個用詞、斷句、標點。
彼時,有微風吹過,葉子落在兩人的肩膀上,落在紙頁上,像是倦鳥歸巢。
時間很快,又很慢,林重林終於收到了來自海城的,赤紅色的複賽通知書。
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因為怕是詐騙,陸卓特地跑到網吧查詢,確認無誤後,他興奮得把林重林抱起來扔老高,一時沒接住,林重林的尾巴骨差點摔骨折。
興奮過後,一個嚴肅的問題擺在林重林面前:到底去不去海城參加複賽。
據陸卓在網上了解到的信息,“新創意”征文比賽的影響力已是遠不如前,更不會像剛開始那樣有保送名牌大學的機會。即便是得了第一,也就是那樣了。
父親是不會同意自己去的,林重林想,自己已經違背了他的意願棄理報文,現在還要跟他說去海城參加比賽,因此耽誤學業?即便參加了也不一定能成功,就算成功了,也是什麽實際收獲也沒有的啊。
林重林猶豫不決。
陸卓在一旁火急火燎,說:“林子,有機會就去抓啊,婆婆媽媽想那麽多幹啥。你是不是擔心來回的費用,算下來,火車票來回五百,吃住五百,加起來頂多一千,包在我身上!你可別再猶豫了,大丈夫志在四方,怎能為屁錢束足!”
“有我,怕啥!”陸卓拍著胸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