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林早已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看懂第一個漢字的,沒有人教過他,但又算不上自學成才。那種奇妙的感覺,就好像是吃飯時嚼到了一粒花椒,又香又麻。
“字”這種東西,好像原本就流淌在他的血液裡,他與它,本是舊相識。
一拿起書,便似故友重逢,相見恨晚。
父親雖然懵懂,卻也看得出來,他的兒子有讀書識字的天分,這更使他喜出望外。
所以在林重林五歲時,父親就著急著送他上學,當然因為年齡太小被學校拒絕。不過據當時的林重林揣測,學校拒絕他入學的深層次原因,應是以為他和他的家人一樣,也是個又聾又啞的廢人。
普通孩子尚且七歲入學,你一個又聾又啞的小屁孩兒怎麽能五歲上學呢。
父親脾氣強得狠,五次三番地帶林重林去學校爭取機會。終於在他六歲時,得到一個讓學校領導聆聽他朗讀文章的機會。
林重林記得清楚,那天他和父親就像受審的犯人,站在長桌後的校領導面前。
父親的手有些顫巍巍的,從兜裡拿出一本折皺的《少年文藝》讓他讀。
一時間,林重林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出於對父親低聲下氣求人的羞恥,抑或對於眼前領導們臉上或流露或隱藏的傲慢的憤怒,竟然一個字都沒有讀出來。
這些字,他在家早已讀過不下百遍。
空氣逐漸凝結,然後爆裂。
一陣哄笑,和理所當然的驅趕。
回家的路上,父親走在前,林重林遠遠跟在後面。他看見父親枯瘦的背影,肩膀松松垮垮地像要掉下來,林重林傷心地哭了。他知道,父親是個要強的人,而自己的優秀會讓旁人對他和他們家刮目相看。想到這裡,他很是懊惱,懊惱自己不爭氣,讓父親在外人面前丟了臉。
臨近家門時,父親忽然轉過身,蹲在林重林面前,打著手語,語重心長地說:“重林,別灰心,咱們繼續加油好嗎?”
父親的表情和手勢,有些低聲下氣。
林重林使勁地點頭,哭得一塌糊塗。
總之,這件事讓林重林對父親深感愧疚的同時,更添加了他對外人的厭惡。
在此之前,他以為每個人果真像父親說的那樣,都是他出生時的幸運星,都是值得感激和回報的。
現在看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
例如逢年過節時,家家戶戶門庭如織,獨獨他家門可羅雀。父親有個能聽會說的弟弟,也就是自己的親叔叔,就在本村不遠的地方,但從林重林有記憶以來,兩家人從來沒來往過。
林重林自己也沒什麽朋友,因為沒有人想和他這個又聾又啞又瘋又呆的窮小子玩。他只有一個大七歲的哥哥,盡管如此,哥哥也不願意和他做朋友。
所以,那時林重林只有讀書這一件事可做。浸在文字裡,他覺得安寧和舒適。
再後來,終於又有一件事使他熱血沸騰:打架。因為村裡的孩子總喜歡跟在父親抑或哥哥後面,手舞足蹈、咦咦呀呀地模仿他們。父親和哥哥聽不見,即便看見了也是不理不睬,任由他們嘲鬧。
林重林則不然,他見一次,就衝上前跟那些孩子打一次。每次都是一挑幾,鼻青臉腫的傷痕讓他有英雄般的驕傲。
然而這“驕傲的勳章”被父親發現後,立刻會惹來嚴厲的訓斥,父親教他要與人為善,要他對旁人的嘲笑像哥哥一樣,聽不見,也不去看。林重林每每點頭應允,卻總又控制不住。
那時的林重林就已經明白,所有的這些屈辱,全是因為缺陷和貧窮。而對他自己來說,偌大的世界裡,沒有朋友,只有敵人;沒有和平,只有戰爭。
那時的林重林,還是個少年,但早已不年少了。他卑僻,又成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