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陸卓。

　　林重林認得他。

　　不僅他認得，村裡每個孩子都認得，外村的孩子也認得，就像每個人都認得曹厭一樣。不同的是，一個是臭水溝裡的渾球，一個是閃耀著光芒的的明珠。

　　明珠如陸卓，學校少先隊隊長，籃球隊隊長，運動會長跑冠軍，二年級就參加六年級的籃球賽，無論他走到哪兒，都像個大太陽，能量滿滿，又不使人覺得刺眼。

　　明珠如陸卓，誰見了都會喜歡的不得了。見了陸卓他爸，更是巴結的不得了。

　　他爸是村長，全村唯一的木工廠企業，就是他家的。周圍學校的桌椅板凳，全由他家的木工廠供應，聽說還遠銷省外。

　　林重林隱約聽父親提起過，全村甚至是全鎮，再沒有比他家更有錢的了。

　　那時村裡沒人能蓋起三層小洋樓，他家是唯一一幢。那幢美麗的房子，就矗立在全村最熱鬧的地方:陸家場。

　　那是林重林見過的最漂亮的房子。

　　紅色的磚牆密密麻麻織滿了爬山虎，整面牆就像是從地上長出來的一樣。人們站在廣場上，映入眼簾的是三樓偌大的花窗玻璃。早晨第一縷陽光先由它親吻，然後才施舍給廣場的一草一木。

　　花瓶狀的欄杆旁，豎著一柄大大的太陽傘，傘下有雪白的桌椅。欄杆上放著綠蘿，長長的枝蔓垂落下來，像綠色瀑布。

　　就在林重林恍恍惚惚地想著陸卓家的“綠瀑布”，想問他要多少年才能長成那般好看的樣子時，陸卓已經將他背到了家門口，倚靠著門前的石墩放下。

　　陸卓問他:“嘿，你沒事吧?”

　　林重林一愣，沒來得及反應。

　　陸卓“哦”了一聲，像是明白了什麽，開始打手語，雖不熟練，也能看明白。

　　他的意思是:“你沒事我就走了，以後曹厭他們再欺負你，你就叫我。”

　　陸卓正氣凜然、英俊威武的模樣，讓林重林想起評書裡的大英雄秦瓊。

　　林重林衝陸卓點點頭，真的很感激他，他救了自己一命，不是嗎?誰知道曹厭那種瘋子會做出什麽瘋狂的事呢?

　　陸卓起身拍門，並沒有人回應。

　　他轉身打手語:“你家沒人嗎?”

　　林重林忽然意識到，他之所以對自己打手語，大概也以為我是個啞巴吧。

　　又不禁失笑，既然知道我們一家都是啞巴，拍門是誰也叫不到的啊。

　　林重林正不知該如何回應陸卓，只見他猶豫了下，打手語說道:“真的不好意思，我現在還有點事，先走啦。”

　　陸卓身高腿長，跑得極快，書包在身後一甩一甩，身影瞬時融入暮色。

　　林重林望著那背影，莫名有種溫暖的感覺，就像凍了一冬的枝葉遇見春風。隨即又感到入秋風般蕭瑟和失落，自己何德何能，能和他那樣優秀的人做朋友呢?

　　晚飯時，盡管林重林極力躲閃，還是被父親發現身上的傷痕。

　　昏黃燈光下，父親臉上呈現出複雜的表情。作為父親，他當然受不了自己孩子被人欺負成這樣，又怕事情鬧大了學校會對孩子有意見。更為糾結的是，在他看來，曹厭也是個可憐孩子。

　　曹厭本名“曹延”。

　　“厭”字是曹厭自己改的。

　　曹厭三歲時，爸爸得了重病。屋漏偏逢連陰雨，曹媽在緊要關頭跟同村一個有錢的包工頭跑了。曹爸萬念俱灰，投井自殺，才三歲的曹厭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他只有外公，

但外公懶得正眼瞧他，因為曹厭媽媽讓他在村裡丟盡了臉。　　這無盡的恨，便轉移到曹厭身上。

　　父親告訴林重林，曹厭在他外公家，能吃飽肚子已是萬幸，教養什麽的都是天方夜譚，這樣的孩子，能學好才怪。

　　曹厭在外面闖禍，人家找到家裡，外公氣得渾身發抖，對來人說:“這孩子我隻管養， 不管教，你們看家裡有什麽值錢的，夠賠就拿走。”來人環顧其家，四面土牆，刮風透風，下雨漏雨，又怕老人氣出個好歹，也不好再說什麽，悻悻離開。

　　父親打手語的手呼呼帶風，扇得爐灶裡火苗來回晃動，林重林和父親的影子在牆上晃個不停。

　　林重林想起曹厭的外公來，那是一個拄著拐杖走路、身子單薄得隨時可能被風吹倒的老人，胸前總掛著個編織袋，見地上有礦泉水瓶，先用拐杖將這些東西驅到高處，然後躬背，彎腰。

　　他彎下腰撿瓶子再起身的那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為他停頓。幾秒鍾後，顫顫巍巍，抖抖擻擻，終於能直起身來，然後深吸一口氣，繼續朝下一個瓶子進發。

　　“他和我一樣。”林重林心想。這樣想著，竟可憐起曹厭來，忘了身上的疼。

　　後來，林重林曾多次聽見那些整天跟在曹厭屁股後面的嘍囉們，躲在操場一角，討論並嘲笑他的身世。

　　那時，林重林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他們都當他是一個聽不見、說不得的傻瓜，所以討論的聲音放肆又響亮。

　　“別看他整天牛逼哄哄的，算個屁啊！”

　　“光腳不怕穿鞋的，他蛋棍一個，咱們跟他可比不了，出事就讓他抗，哈哈。”

　　“說不定他爸就是他媽給毒死的，然後才跟別人跑了的。”

　　“所以他恨啊，見誰都下得了狠手。”

　　“是的啊，他這人太可怕了，你們見過他踹他外公嗎?”

　　眾人異口同聲:“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