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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椿紀》第1回 海客談瀛洲
  二樓一張老舊木桌旁坐著的這個青年男子可能自己都沒有想到,這場海客渡每年冬天都必來的尋常雪夜,會讓他銘記於心,直至多年以後,都能回想起其中的任何一點細枝末節。

  “莫之大禍,起於須臾之不忍,不可不謹啊。”一個策士模樣的人一邊說著,一邊看向窗外——那天地黑黝黝的一片,凜凜北風嗚咽而過,在混沌不明的冬夜裡,如利刃一般拍過“如雲客棧”的窗戶,發出呼呼的聲響,將鵝絨一般大小的雪花灌入了客棧的大堂。那個策士盯著剛剛一群士兵留下來的一道告示,上面寫著:

  凡家中有未足三月嬰孩者,必須上報府台。來路不明的棄嬰也應上報。違者斬。窩藏者同罪。神都奉聖君令詔。

  那群剛剛張榜的兵士正舉著重明鳥籠列隊遠去。鳥籠中的重明鳥在黑夜中散發著擾人的光亮。那個說話的策士從二樓雅座看著那飄忽的光線形成的行伍委蛇漸遠,隻覺得那像一條的狡黠的長蛇在暗夜的森林中吐著惡毒的信子。

  “前有蔻國,後有畋國,莫不過如此。戰爭雖然過了數月了,但是你能睡得好嗎?這樣決絕的景象少看也罷。”直到那行伍已經行遠,同桌的另一個戴著青色方巾的策士才接了話,只見他徐徐站起來,走到窗邊就要將窗戶掩上。

  “霖箬,窗不能關死,話不能說滿,各留一半吧。”開頭說話的那個策士道。

  那個青巾策士停下了關窗的手,回過頭壓低了聲音說:“霖憶,雖然我們衛國人都是作為謀士參與神都發起的戰爭,很多人覺得從未用利刃殺死過誰,但是真的就可以這般心安理得嗎?”

  “所以父親說你不該來,但是你不得不來,你若不到畋國,就會沒有政績,將來衛王的位置給誰呢?”

  “是啊,連個孩子都不放過。這位啻天的手段心性你比我了解,當年蔻國金風先生一族還和他同為花人,結果如何?風族人的屍體斷濔水三月有余。畋國……畋國只怕是更多。甚至,我還看到……連木間葉的醫士,只要給畋國百姓治療的,都會被處死。”霖箬說著不自覺加快了語氣,以至於音量稍微比之前大了些。

  “謹慎,這樣的話是能在這裡說的嗎?衛國和濟國雖然都是葉人,但是衛國人是王族,他們只是平民。”

  霖箬正要反駁些什麽,吱嘎一聲門響,霖箬倒吸了一口涼氣,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心中隻想若是方才的士兵又回來了,聽到這樣的言辭,恐怕是麻煩臨頭。連忙循聲看去,只見一個全身像是用破爛的麻布袋包著的衣著襤褸的人開門進入了堂中,上衣中揣著一個同樣材質的布包,雙手緊緊把它抱在懷裡。接著一陣衝鼻的餿味兒伴著魚貫而入的風雪吹滿了整個大堂,他連忙掩住了鼻子,隻覺得那個味道熏得腦仁疼。

  那個人進到大堂中,轉身將木門掩上,剛才還肆虐的風雪,一瞬間仿佛就被隔在了另外一個世界。與此同時,那股惡臭更加放肆的在堂中蔓延,除了牆角的那桌濟國醫士,其他所有的賓客都在同一時間捂住了鼻子,此起彼伏的發出了一陣厭煩的低哼。

  “不好意思,叨擾各位貴人,容乞婦討碗水喝,喝完立馬就走。”

  那聲線十分沙啞,就像被濃重的煙霧熏過一般,但聲線尚能分辨出是個女人。那個乞婆子進了大堂還沒有站定就連忙給眾人道歉。

  這時同是二樓的另一張桌子,一個長著一雙鼠眼的商人,華麗的綢緞大氅上繡著一隻三頭狐狸,

那是賈國的圖騰。他一隻手掩著鼻子另外一隻剛才還飛快打著算盤的手停了下來,指著霖箬他們的方向,大聲問道:“店家,怎麽搞的?平民與賤民同堂,賤民尚要杖二十,還不要說你這堂子裡還有衛國的世子。這是砍頭的罪,你也不管管?”  只見那老板馬上從櫃台後面出來,朝著二樓霖箬的方向鞠了個躬,又朝著說話的那個人作了個揖:“哎喲,各位貴人,多擔待,這事發突然,小的馬上把她轟出去。”轉頭換上了狠厲的顏色對那個乞婆說道:“你怎麽回事的,這是你能來的地方嗎?一進來就搞的臭氣熏天,滾出去,滾出去!”說罷,便做了個手勢,示意那些跑堂的,趕快把這個乞婆子拉出去。

  “老板,你行行好,隻討一碗熱水,賤婦喝完馬上就離開,這一天滴水未進了。”

  “沒有,沒有,趕快出去。”那老板說著就讓跑堂的動上了手,可那乞婆子也不知為何執拗的很,在推推搡搡中一邊苦苦哀求著,一邊雙手緊緊抱著那個布包。

  推推搡搡之間,那乞婆子的兜帽突然被扯了下來,只聽堂下乍然傳來陣陣嬰兒的啼哭,同時不知道哪桌的女子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

  霖箬連忙站了起來,走到欄杆邊,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這一眼不要緊,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也不自覺的捂住了嘴巴——那乞婆子半張焦黑的臉上布滿了膿瘡與爛肉,被燒焦的那半張臉上,甚至連眼睛也已經被新長出來的肉皮給封住了,皺皺巴巴的燒傷痕跡已經蔓延到了脖子處,破爛的領口也被汙血凝固後的血痂板住。只見那老板打了個乾嘔,更是重重的推了那個乞婆子一把,直接把人推到了地上,而她懷中的嬰兒此時哭的更加響亮了。

  霖箬此時內心一驚,驚得並不是這個婦人那駭人的形貌,而是他已經明白了這個婦人的來歷——她應該是那件讓自己最近夜夜無法安睡的事件中的難民。

  “老板,求求你發發善心吧,實在是沒有喝水就下不了奶,孩子也只能餓著。乞婦不求您慈悲,但是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

  “快點滾出去,帶著孩子我是更留不得你!”

  “怎麽店家,你以為這個孩子,會是剛才那群士兵找的那個孩子嗎?世子,看到了吧,您的一念之間,便是人間這樣的故事,不知道世子大人是何感想,應當何為呢?”只見樓下一張桌邊一位杏眼葉眉,模樣俊俏非凡的青年左手端起酒盞,卻只顧著說話,並沒有飲下。他旁邊坐著一個皂衣劍客,二人手邊均是一個長條布包。那劍客微微的拉了他一把,他輕輕的推開了,一邊似乎是自顧自的說道,一邊用右手近乎反光的指甲在桌子上來來回回的劃拉。

  “客官,瞧您說得,不管是不是那個孩子,我也留不得呀。”剛才還惡意充盈的店家轉眼便是另一張面孔。

  霖箬輕輕磕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因為這青年的一席話,確實讓他如鯁在喉,半天也說不出解釋的話來。反而是霖憶走上前說到:“我如果沒有看錯,二位應該是虢國的劍客和娉國的音見吧。二位也是才從戰場下來。難道覺得有人想辦法讓各位早些回家也是做錯了嗎?再者,二位殺了多少畋國人,怎麽就覺得自己是清白的而去追責別人呢?”

  “我原本以為出自衛人之口,必是高見,結果在這位先生眼中百萬人命,一場戰爭,事後僅僅是誰清白誰不清白嗎?倘若沒有動手就是清白,反倒是我們這些為人刀槍的人,才是罪魁禍首咯?”

  “你放肆!”這個青年一席話擲地有聲,反而讓霖憶有些惱羞成怒,這一聲讓那老板原地抖了一下,看著堂上突然的變故,推著乞婆的手竟然停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

  只見那音見還是不慌不忙給那劍客斟了一盞,徐徐說道,語氣十分嘲弄:“怎麽,先生要用上三國的身份來壓我?先生怕是不熟《恆椿律》吧?只有衝撞有品階的貴族才會被治罪。衛國有公子兩人,小公子霖箬被封世子,想必先生你就是還沒有受封的大公子霖憶吧?我和先生您就是口角,又如何呢?我並沒有衝撞世子。只是在‘請教’世子。”

  “你……”霖憶正要發作,只見霖箬平靜地攔住了他,對堂下說道:“姑娘並沒有衝撞我。”

  只見那青年突然抬頭於霖箬四目相對,眼神中有些驚訝,霖箬並不回避她的目光,接著道:“看準一個人並不是什麽特別大的本事,娉國是花種人風雅頌三族當中的頌族一脈,從來女子掌政,能同時上戰場,又能熟讀律法的,豈又會是男子?果然頌族女兒都有貴族族長華馥夫人之風。老板,你也別呆著了,看這今天滿堂的賓客裡,應該是我說了算了。讓她留下來,給她一碗水,一間房,還有一些吃食,掛在我的帳上。”

  “可是大人,這個孩子,您看…,您這不是要了我的命嗎?”老板急忙下跪,希望霖箬能夠收回命令。

  這確實是個難題,不過也並非不好解決,霖箬思考一會兒道:“你急什麽?難道你覺得我會違抗聖君的意思嗎?孩子在這裡,人也在這裡,你上報便是,這麽多雙眼睛看著明面上的事,誰有隱瞞、誰能造謠嗎?再說若有人為難,我也自可為你打發。”

  本以為這個事情就算解決了,可萬萬沒想到那個乞婆子既沒有謝恩,也沒有跟著老板去取那些她盼望已經的東西,反而是原地站立沉默了好長一會兒,頭也沒抬地問道:“這位貴人,他們剛才話裡的意思是不是您就是衛國的霖箬世子?”

  “正是。”霖箬淡淡的回道

  “那麽乞婆子就不便接受你的好意了!”這一句猝不及防,卻又斬釘截鐵,霖箬微微一怔,又一瞬間不敢相信這樣的回答。

  霖憶有些惱怒,聲音如雷霆一般在大廳中回響:“老乞丐,你難道不明白自己的身份?”

  一番變故來的突然,霖箬也只是盯著那個乞婆的頭頂。

  “賤婦當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婆子微賤,不過是畹丘以東600裡偏僻村落小韶關的蠶婦,下三國身份最低下的人,雖然從沒念過什麽書,一輩子都只聽夫君的話,一場大火,家被燒沒了,田地也沒了,夫君也沒了。他在燒傷後就病了,死前的最後一句就是好好記住那些摧毀了我們家園的人。所以世子的好意我是不敢要的。”說著,轉身就朝客棧的大門走去。

  霖憶正要派人拿住這個不識好歹的婦人,只見霖箬抬了抬手,說到:“罷了,隨她吧。”

  拒絕了霖箬的庇護後,老乞婆自知是無法再留在客棧裡,只能打開了門,坐到了門外的石階上,這樣大的雪,要是沒有客棧門頭上的那一片瓦簷,估計這可憐的母子隻消片刻就會被大雪覆蓋,可僅僅這一片瓦簷又怎麽能抵擋得住那八面而來如利刃一般的寒風呢?只見那乞婆子身體不住的瑟縮發抖,卻還是死死的把孩子抱在懷裡,不住的將破衣襟拉的再高一些,更高一些,只希望孩子能更暖和。

  那對苦命母子的身影就這麽透過一樓的窗戶毫無遮掩的投射在每個人的眼裡。霖箬拿起了自己厚重的繡花鶴絨披風,正準備跟下人交待。就見那個音見旁邊一直不發一言的劍士已經把自己的羆毛鬥篷連帶著從自己桌上盛了一碗熱湯和一個雞腿送了出去。

  老婦人說了什麽霖箬聽不清楚,只看她連連點頭,應該是在向劍客致謝,以至於最後幾乎到了下跪的地步。劍客攔住了她,看樣子是讓她坐下,然後又從街邊搬來了客棧的招牌,放在風吹來的那一面,才又回到了店內。

  “有的人,即便是坐著,哪怕什麽都不做,也能把人逼上絕路。”那個音見又開口了,自然還是很客氣而不“衝撞”,當然客氣只是字面上的。

  霖箬皺了皺眉頭,本來以為口角已經平息,只是這音見不知是否故意找茬,話裡話外的諷刺,故作鎮靜的問道:“姑娘什麽意思?”

  “您不該問我,您該問問那桌和你同宗同種的人。”

  不過霖箬還是強壓這怒意循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群頭戴幽雲蓮花冠,身著素陽皓雪服的濟國醫士。一行五人,看樣子和大家一樣都是從畋國戰場九死一生後,準備歸國卻被大雪封在了海客渡。不同於霖箬他們的是,這群濟國的葉種醫士幾乎人人有傷,原本純白的衣服也都被老舊的血汙和泥水染得汙垢斑斑。各個面容不堪,眼神空洞,相聚無言,默默在用手掰著乾巴巴的千葉餅,一點點的送入口中,仿佛都沒有什麽胃口。其中一名年齡較小的醫士吸引了霖箬的視線,他仿佛是聽到了那音見的話,塞滿餅的嘴巴卻怎麽也咽不下去,突然仰起頭,啜泣聲從合不上的嘴巴裡竄了出來,他急忙用手擦了擦已經掛在臉頰的淚珠,但眼淚卻越發的滾落,以至於突然間不能控制就嗚嗚的哭出聲來。

  霖箬皺了皺眉頭,心裡仿佛被什麽扎了一下,突然思緒回到了畋國畹丘之戰漫天的天火中,目光雖然呆呆的,但是還是脫口而出道:“小二,給那桌醫士上最好的梅前芙蓉露,每人一隻烤蘆花鶉雞……再加一隻乳豬吧。都算我帳上。”

  “好叻!馬上就好。”雖說這海客渡是南北交通要衝,但是出手這麽闊綽的請客,也不常見。

  只見那群醫師中背著他們的那個人突然站起身來,用手壓住了小二的肩膀,說道:“不必了,我們煢國人和濟國友邦的醫士都不喜吃得過於奢華。”那人說著回頭眾人才看清楚他原來是個青瞳的木種煢國人。

  “怎麽……連煢國都參戰了嗎?”霖箬側頭低聲對霖憶耳語到,言語中十分詫異。

  “衛國的世子大人,煢國並非參戰而來,神都盟約早有規定,任何內戰,木種人作為現存唯一的靈族必須保持中立,我只是遵守木瀆師尊的命令,和濟國友邦來醫治傷員的。我本以為這也是慣例,卻沒想……一行百人,生還五人,若不是我等在右軍帳,恐怕…”那個青瞳的煢國人耳力異常敏銳,他靜靜盯著霖箬,煢國人輕易不會表露情緒,但那一眼讓霖箬覺得冰冷而難堪。

  “這位星見,你沒想到的事,不知道世子大人是不是一直都在回想。也許誰都沒有想到,世子一句話居然會讓神都派出了五行帝軍。也沒人想到世子居然會讓白帝軍引下天雷。畹丘一場大火,整整燒了一個月,畋國終於還是降了。畋王在建章投火自焚,尚在繈褓的宗子不知所蹤。都是您的好計策,大家才能早早回家,只是不知道除了所謂叛軍,還燒死了多少醫士,平民。天雷之火,就連幾百裡外都被殃及…恐怕就是木瀆尊者或是青鷂師太親自來了,也難救得畹丘境內一人。敢問世子,為何不等醫士撤離?”那個音見語氣已經越來越憤怒。

  “畹丘之事,確是我提議,可那是恐敵之計,我並沒有想過真的火燒畹丘!”

  “這麽說世子竟是最無辜冤枉之人了。”那音見不依不饒地追問,原來她話裡話外的譏誚,都是因為此事。

  她的一番話,已經讓霖箬心裡回想起了當日的種種情狀——畋國人剛烈無比,戰爭已經半年,雖然節節敗退卻絲毫沒有投降之意。後期除了正面迎敵的軍隊,百姓也都自發的遁入山林和瀛洲軍打起了遊擊。其中種種慘烈,濔水之戰,百姓屍橫遍野,霖箬也是親眼所見。但在他看來畋國謀反無疑,作為中軍參事本是想快速結束戰爭才提議以天火為要挾,寫下告示以五日為限,令畋國舉國投降。只是他沒想到兩件事。

  “神都有文書說,若有醫士為不分敵我平等之治療理念拖延天火時機,當平等處罰之。難道這位音見你不曾看到詔告?世子遵旨辦事,又何需向你解釋?”只聽一陣劈啪聲從賈國商人處傳來,他按著一本帳簿,用手大力搖晃著算盤。

  “成了,一千四百三十萬貫。”那“三頭狐狸”對旁邊的一個記帳師爺一樣的人低聲道。

  “原來是個發戰爭財的,賈國的這位商家,人肉人血可補?”一個沙啞低沉男聲從音見身邊傳來,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摩挲著桌上的那個黑色劍囊。

  “非也,非也。人之熙攘,皆為利往。有人事,便有商機,自己要賺,必然有人血本無歸。這是生存之道,何來人血人肉之說。難道虢國的無量劍閣竟然是憑空出現的嗎?無中生有,這樣的買賣下次記得找我。”那賈國人用手捋了捋唇上的八字胡有些得意的對著霖箬點了點頭,但霖箬似乎有意回避他的目光,眼珠斜著瞟了他一眼。

  “哼,哎呀呀,我說這位老板,在皇三國眼中,草種人的國家似乎都是下三國吧?不論當年的三花之戰和今日的畋國叛亂,風花一族因何兵敗,才讓賈國有機會和同有戰功的虢國畋國桑國一起四家分風而建國,今日畋國因何延誤增援?信錯了人而已。不過說到底,做買賣的人也難有一句實話吧,反覆無常逐利而往只是尋常。榮耀人格什麽的畢竟不是金槐子。”說著那個音見從懷裡掏出兩枚金槐花一樣的錢幣,那是瀛洲價值最高的鑄幣,“各位醫士如若不嫌棄,在下願請各位一餐素食。老板上最好的素菜。順道結了醫士們今日的住宿。”

  “多謝。”那青瞳醫士站起來,雙手劍指相交,對著那音見回了個禱祝禮,並沒有拒絕。

  “既然你提到三花戰爭,那麽閣下的母國娉國雖為花人的國家,但為什麽從王國降為了爵位國或許我們也應該說道說道。豪賭賭贏為丈夫,騎牆觀望才真小人,不是嗎?再說你們一直要追究天火之責,我看你們是有眼無珠。告示上既然署的是世子名,那為何神都會派來白帝軍?”那賈國人說著,眉宇間頗有幾分得意。

  要不瀛洲人都說天上青鴉鳥,地上三頭狐狸跑。這個有點讓人反感的賈國人居然是全場除了他和霖憶之外唯一看到事情蹊蹺的人,他所說的就是霖箬始終沒想通的事。

  話到此處,突然窗外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銅鈴聲。

  只見霖憶走到窗口,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很小的金籠子,那陣銅鈴聲便似乎越來越近,眾人不約而同循聲看去,原來是一隻青鴉狀紙鳶靈——青鴉是瀛洲北部雀科裡最大的一種鳥,同時也是公認最聰明具有靈性的鳥。在蒙昧災禍的上古傳說中,正是三元上神中的鬥曜麾下的青鴉在衛國的祖先快要餓死時用計從另一個三元神東君的庭院中偷來了一顆會無限再生出來的息黍的稻穗使得整個衛國得以存續下去。而因為稻穗上沾染了青鴉的唾液,所以衛國人便得到了青鴉的智慧,衛國便從此使用青鴉作為圖騰。而紙鳶靈則是瀛洲用來傳遞消息的一種咒法工具,在製造時揉進了特定的對象的一點點血液,所以無論這個人身在何處,紙鳶靈都能準確無誤的找到他,又不會被其他人閱讀到信息,保密性極佳。而每個國家均用自己的圖騰樣式來製作紙鳶靈。但是這個工具也有一個缺點,便是如果沒有發信人的紙鳶靈,你就無法給他回信。

  只見那隻紙鳶靈如受到引導一般飛進了霖憶的金籠子,等到它不動了,霖憶便把它從籠子裡拿了出來,一瞬間那紙鳶靈便回復到一張普通的白紙,看著上面的內容皺了皺眉頭。

  “怎麽了?”霖箬問到。

  “是父親的信,問我們是否已經到了海客渡,還有…算了,你自己看吧。”霖憶把信遞給了他。須臾之後,霖箬也皺起了眉頭,壓低聲音說到:“怎麽會有這樣的事,一個遺孤而已,至於驚動四禦台嗎?”

  三清樞,四禦台和五帝軍都是神都直接向啻天負責的機構。五帝軍由黃、黑、青、赤、白五帝君統領,是一個軍事部門。而四禦台則是由紫微、上宮、長生、承天四位禦長帶領的一個情報暗殺部門。而三清樞則是處理國家政策的三位宰佐的統稱。衛王除了是衛國的國主也是瀛洲三清樞裡上清,主要是管理輔佐啻天國家的政策方略。而無疑四禦台是這三者中最隱秘的機構,四禦從未正式出現在任何的國家活動中,但又無所不在。

  “聖君的心思,是越來越難猜了。”霖憶說著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這些事我倒不擔心,只是父親的來信說丁畝署接到報告,有樵夫在海客渡附近看到了血魃。讓我們最好能加快速度回臨墨。”

  “傳說的事兒怎麽能信呢?姆山之圍時不都應該肅清了嗎?”霖箬說著,話裡絲毫也不讓旁人覺得這是他從書上看到的五百年前的事。

  霖憶稍微思考了一下,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開了口:“雖然聽起來是有點無稽,但是以老爺子的性格,若是沒有徹底的證據,應該不會特別告訴我們這個事情。”

  “店家,”只見角落處一個人剛才一直一言不發的人站了起來,走到了帳台前,付了五枚銀葉子,“從今天到明天每日三餐都請費心加上一碗芽露。”

  “好叻!您放心。”店家爽快應到。

  說著那劍客拿著自己的劍囊轉身便向樓上的廂房走去。

  “請稍等,敢問閣下是否是隨行有孩子患了重病?若如此煢國的陽宗先生在這裡,總應該是可以藥到病除的,你不妨讓他幫您的孩子瞧一瞧。”這時剛才聽著眾人高談闊論始終不發一言的一位黃衣女子才開了口。

  女子話音落,只見那人微微回了回頭,斜眼看了一眼那個青瞳醫士:“原來是陽宗先生,久仰。”

  “竟是陽宗醫仙栗歆筠!”霖憶對著霖箬道。

  “是那個三花之戰時在百丈川救了上萬人性命的陽宗醫仙?看來木人與天同壽無疑了。”霖箬暗暗的歎到。即便是剛才知道了這個青瞳醫士是煢國人,但是沒有想到這看起來最多只有二十歲的人居然是三十年前那場大戰當中的傳奇人物。

  霖憶小聲道:“這也不奇怪啊。木人是現存唯一見過上古神樹不周木的種族,他們的族人幾乎是不死的。天生就擁有法力,除了法術和自我放逐,基本世上再也沒有別的殺死他們的方式。不過木人是不能自行繁衍的所以人口很少。平時我們在神都見過的也不多,沒想到這次還見了個大人物。”

  霖箬苦笑了一下,顯然這個大人物是不喜歡自己的。可一轉念他覺得更加五味雜陳,居然連這樣的人,都沒能救下畹丘大火中的任何一個人。

  “我也是疏忽了,”栗歆筠站了起來,“聽你說芽露,我就應該和這位姑娘一樣反應過來,你身邊應該是帶著生病的嬰孩。不知道是否需要在下幫助。”芽露和牛乳是瀛洲一般未出百天的孩童代替母乳的食物,是吃黃花倒水蓮的蚜蟲分泌的甜汁,這種甜汁含有很高的糖分同時也具有濃縮的黃花倒水蓮散瘀通絡和祛熱鎮痛的藥效,但又不傷孩童的腎髒,一般作為生病嬰孩的食物。

  “並沒有,我孤身一人,只是得了些熱疾,需要調理。”說完那人繼續向樓上走去。

  就在此時,樓上突然傳來一陣嬰兒的哭喊,眾人面面相覷,就連門口的老乞婆都愣了一下。那人若無其事的向樓上走去。而霖箬卻瞥見了那黃衣女子起身戴起了披風上的兜帽悄悄從客棧的後院一躍而出。

  “熙來攘往海客渡,相逢匆匆又相別。莫問前路去何處,再見何時已難知。這海客渡的諺語,真是萬年來都如此。今天,似乎格外熱鬧。”霖箬輕聲說到,眼看著那個黃色鬥篷在後街上漸漸化入一片風雪朦朧。

  霖箬緩緩的說了句:“哥,我們要不要來打個賭?”

  多年後,他還記得當他話到此處,目光又回到了那片冰雪世界中,風雪與黑暗阻礙了他的視線,似乎那世界無窮無盡。雪片漫天飛散之間,如草芥,如塵埃。在這個夜晚,一切都尚未落定,只是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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