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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椿紀》第11回 蓮花盡落罩門開
  “陽宗先生……它們……它們來了。”霖箬半曲著身體用手扶著膝蓋,可是發現自己的腳居然怎麽也動不了,不經意間一陣抽搐從腰間直慣頭頂,那到底是什麽東西?自己所熟悉的詞匯裡沒有一個可以去描述。

  隻覺得腳踝一失力,身體就要縮下去,幸好吳觀已經把柳離情交給了瞬瑩照顧,連忙伸手一把將他拉住,低聲的在他耳邊說了句:“別慌,在我身邊就是。”

  霖箬雖然連連點頭,但吳觀看出現在的他已經失了主意,用手重重的捏了他的肩膀一把,叮囑到:“打起精神來!”

  可霖箬如何能打起精神?在這樣隻以消滅和殺戮為目的的行屍面前,他縱有萬謀,也無一計可施。

  栗歆筠一貫如星空般沉寂的臉上,突然眉頭緊蹙,他左手微微捏成了拳頭,在身前的桌上一磕,便站了起來,徑直走向門邊。一邊走一邊從青囊裡用食指和中指夾出了一張符咒,在空中劃了一個十二角星——那是星裔神鬥曜的符號,然後從他的指尖飛出了無數的流星狀翠綠色亮點,拖著長長的尾巴盤旋在他的周圍,就像是螢火蟲一般。

  只見他指向門的方向,其中一些亮點便飛速的從窗上的雕花處衝破明紙,飛了出去。眾人只聽一陣錯落有致的當當聲後,剛才門外屍蜂振翅的聲音消失了。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猛地拉開了大門,將他們與血魃之間那道自欺的屏障徹底打破了。

  客棧裡所有人終於目睹了那亡者的大軍。方才還只是站在壁障外的往生之眾,因為鮮活獵物的現身,開始慢慢的有了動靜。

  先是其中一個將歪斜的頭部用及其卡頓的節奏扭正過來,它血肉腐融的半張臉上唯一的那隻血眼死死地盯著宋瞬瑩的方位。抬頭時暴露的頸椎骨關節哢哢的摩擦著,然後從那已經空無一物的喉嚨深發出了怪異可怖而又沙啞如咯痰一般的嘶吼。

  這一聲嘶吼如跌入池塘的石塊,劃破了死寂,激起滔天巨浪。那死人堆裡開始嘶叫不斷,騷動起來。有的不停用身體推擠著栗歆筠設下的那層護壁,直到整隻手從肩膀上脫落卻依然沒有停止;有的用頭猛烈的撞擊著,最後整個頭碎成幾瓣從殘缺的頸骨上劈裡啪啦的滾進了看不見邊的血魃群裡,但那空蕩蕩的頸部絲毫不覺,繼續賣力地撞著;有的用他們已從血肉中剝離而出的指骨抓撓著。

  而身處後方的那些血魃也不甘於後,正踩著其他血魃的天靈蓋和肩膀,快速奔跑著撲向那個屏障,對途中踩掉的那些手腳骨頭,似乎毫不在意。不一會兒,靈障外的血魃就壘到了二人多高,他們一次次的碰撞隻讓靈障炸出耀眼的白光,如同隨時都會破碎的琉璃。

  “啊!”很多人都尖叫出來。

  “媽呀,這都是什麽東西?”

  “是鬼嗎?”

  “肯定是冥淵的鬼都被放出來了!”

  “我還不想死……”昭陽雖然膽小,但畢竟也是見過些陣仗的人,他緊盯著外面那些鬼魅,生怕它們突然撲了進來。他從包裹裡拿出了一張造戶符,走到栗歆筠身邊很隱蔽的把符放到了那星見手中,小聲說到:“先生想必有辦法,只要我能出去,這符裡的東西就是你的。”

  可是栗歆筠一抬手就把那符用靈火給點了,眨眼之間隻留下了一片灰燼落在地上。轉過頭用極其威壓的眼神盯著那商人。商人隻好默默的退了回來,擠進了那個用符咒和靈線隔出的角落。

  “先生怎麽把門打開了呢!這樣那些東西不是就衝進來了嗎?”有個婦人驚叫起來。

  “怎麽你認為現在擋住他們的是金槐子還是這道門?反正呆會就要肉搏,倒不如現在先想想等下怎麽能擋住他們牙口!”霖箬似乎還沒聽過這個醫者仁心的陽宗先生用過這樣的口氣。

  可那星見就像什麽都不怕一樣,一個人就走了出去。徑直到了那護壁與血魃的交界處。那些血魃因為他的到來反而更加騷動起來,張牙舞爪一通亂撓,直扒拉得那裡的護壁閃光不斷。眾人皆見他伸手探了探那護壁,將四周環視了一遍,然後走向客棧大堂。

  霖箬的目光一直隨著栗歆筠。直到他走進門來,才發現了那門板上竟然齊齊整整扎著數百隻靈樞素問針。而每一根針的下面都是剛才那些屍蜂或者屍蜂的殘肢。

  一股希望湧上心頭,果然是有辦法擊殺這些東西的!

  霖箬急忙上前查看那些針,吳觀也看見了這一幕,連忙問道:“陽宗先生,既然你能製服這些屍蜂,那同樣的辦法是可以製服那些東西吧?”

  宋瞬瑩也看見了,便接著吳觀的話問了下去:“是啊先生,如果有辦法,那麽其他宗派的術法有沒有同理之術呢?”既然魘師可以用自己的術來模擬,那麽音見和劍客應該也可以,這樣勝算便多了幾分。

  “我看不是‘製服’只是暫時‘製住’。”霖箬搖了搖頭,他很分明的看見了那些被針釘住的屍蜂,依然在扭曲掙扎,有些幾乎要把自己撕碎了。

  栗歆筠來到柳離情身邊快速蹲了下來,手中一顆種子狀的光芒落到柳離情的肚臍處,兩片嫩葉就伸長出來,不一會兒便長成了一顆樹苗。那樹苗的枝葉快速生長著直到形成一個樹狀的法陣,覆滿女子的全身。然後蓋住女子頭部、四肢、以及心臟和肺部的樹葉就隨之枯萎了。

  星見的眼睛微眯了眯,發出了明顯的歎息。這是“正行周天術”。

  瀛洲的傳說認為人都脫胎於神樹,就發明了這個術法用來檢查人身體內的靈能波動和生命狀況,是每個醫士和星見都會的法術。顯然看來柳離情的狀況並不樂觀。

  “確實只能止住。要真的殺死血魃,只有兩種辦法。如果把血魃看作一種瘟疫,那麽它會有一個源頭,這個源頭就叫做‘魁’。它通常隱藏在一群血魃之中,肉眼看上去很普通,不過會有一些細微的差別。而魁有一個弱點。”說著這個星見一邊還在認真給柳離情檢查著,一邊已經從他的幽雲蓮花冠上取下了一根陳舊的木簪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用手指了指,烏黑的長發就這麽飄散下來。

  霖箬走上前去,只見那木簪看起來很老舊了,尖頭處已經被磨損的十分光滑。簪身通體深棕,布滿了小小的坑洞,那些坑洞新舊不一,有些地方像是用利器挖去的。那木頭的紋理裡似乎有碧綠的光線在緩緩的流淌著,那光線很細微,需要很認真才能看見。而在簪頭雕刻的樸素的卷雲紋旁,居然長著一個小嫩芽。

  “這是無根之木?”霖箬看出了端倪。

  栗歆筠點了點頭道:“也是在壩下偶然發現的。那血魃是無生命之物,而神樹大椿則是瀛洲所有人生命的支柱。有這樣的克制並不奇怪。好在這根發簪我是從來不離身的。只要用它插進魁的眉心,就可以把魁消滅,魁一死,剩余的血魃就會變成屍體。”

  “但我看這群東西就一個樣子啊。難道等下我們交手時,還要問問看它們哪個是魁?”霖箬真是佩服宋瞬瑩在這個時候依然能說出這種能噎死人的話來。

  “是啊先生,魁到底有什麽區別?”吳觀這句話的語氣有些意外的著急。他剛才一直盯著大堂裡的那朵靈蓮,而那朵蓮花已經少了四片花瓣了。

  “我不知道。每次都不一樣,”栗歆筠正在用剩余的銀針封鎖住柳離情的十二,並輔以子午搗臼之法,暫緩虛切的蔓延,“在我的記憶裡,有些時候那魁是能看見東西的,有些時候是能說話,有些時候甚至能懸空,這不一而論。”

  到手的希望,就又這麽輕飄飄的遠去了。宋瞬瑩突然有些乏力,雙腿一軟癱坐了下去,自己的幻術對於這些根本沒有腦子的家夥,是肯定不起作用的,而門外那些東西,至少也有幾千隻,如果眾人要一邊求生一邊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

  “先生所說的第二個辦法是什麽?”既然有第二個辦法,霖箬就沒有死心。

  “沒有用第二個辦法的條件,”栗歆筠說到,“兩百年之前,最後一塊樹魄就已經用來做了聖君的冠冕,沒有樹魄,第二個辦法就不起作用。”

  吳觀接著說:“要是二師兄在這裡就好了,他手上‘六合軟虹劍’的左鋒便是樹魄打造。”

  “那也是唯一一塊存在民間的樹魄了。”

  “你們說的那是什麽呀?”宋瞬瑩問著。此時霖箬一直沉默著,長久的沒有說話。

  “是瀛洲記錄中的天外之石,”很多高級的丹學術上都有很完整的礦產記載,這些霖憶是看過的,只聽他解釋說,“不是瀛洲本土的礦藏。歷史上記錄在案的屈指可數,大多都在爭奪中遺失了。因為這個石頭有個很逆天的能力,它可以放大持有者的術法能力和效果,不受靈能儲量的限制。”

  “最好還是想想怎麽分辨魁吧。我現在的問題是,這個女人到底要不要救,如果救了她,這五朵蓮花的靈力肯定就散盡了,如果不救,她就會變成外面那種東西。”栗歆筠催促著眾人早做決斷。

  “我不同意。本來讓她進來就是個很冒險的事情,剛才誰放她進來的,誰想法子安置她!憑什麽一個人的決定要讓大家來擔後果。”那算盤精原來一直在側耳聽著他們的談話。

  “就是啊,有能力管就要管到底啊!”昭陽的話一說完,很多他的仆役和客棧那群人都開始小聲議論著。

  “你不說話就像死了,一點貢獻沒有;一說話又像白癡,擾亂人心倒是字字珠璣,簡直讓人倒胃口。”宋瞬瑩實在是厭惡透了這個賈國人,也沒有必要陰陽怪氣下去了。

  “你們幾個,”霖箬指了指身邊的仆役,“把剛才說話的人都請到房間裡去。特別是這個白癡。有什麽動靜都別讓他出來咯!”

  “你!狗仗人勢是吧?”昭陽一聽這話便急眼了。

  “昭陽,你最好希望我們都別活著。不然你這句話,等我們出去了會讓你比活著還難受。做人做到連蟲豸都不如你也算佔頭分了。”霖箬突然覺得罵人是一件那麽舒服的事情。

  宋瞬瑩帶頭吹著口哨鼓起掌來。可就這麽一鼓掌之間,她突然想到了什麽,便問對栗歆筠道:“先生,你盡管為她治療吧,我或許有辦法用最少的靈力給每個人都做一個護罩。”

  栗歆筠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自己尚且不能說有這個本事,這個姑娘會有嗎?手上此刻不能有絲毫停下,柳離情的靈樹枯萎的越來越快了。他便趕快抬手將蓮花的靈氣導入了柳離情的身體。隨著靈氣的灌入,樹的枝條漸漸舒展,葉子也次第長出,活力一點點恢復了過來。但那堂中的蓮花卻在以極快的速度凋謝著,瞬間花瓣又湮滅了四五瓣。

  宋瞬瑩連忙到了櫃台前,翻動著帳本仔細清點著記錄在冊的人。吳觀也走到她身邊,問道:“你是準備用那個術嗎?不過人真的有點多啊。”

  “是挺多的。有沒有效果是一說,整個施法過程中我還不能動,得有人保護我才行。”

  “哥哥,”霖箬一把將霖憶拉到一旁,小聲問著,“你身上還有紙鳶靈嗎?”

  “你想叫父親搬救兵?”

  “對,紙鳶靈從這裡到臨墨大概需要一天,八君山上有一隊駐防的青帝軍流羽營。他們的五箭之一就是用無根木做的治療箭,到這裡大概也是一天。如果我們能堅持過兩天,青帝軍亂箭射光這外面的怪物就可以了。”原來霖箬剛才很久沒有說話是在盤算這個事。

  “這也是個辦法。”霖憶拿出了一張畫著青鴉圖騰的白紙,然後把用霖箬從櫃台上取來的筆墨寫下了求救的書函。落筆後將紙放在手中,它便自動疊成鳥的形狀,伴著銅鈴聲飛了出去。

  那紙鳶靈並不被護罩所阻礙。兩兄弟看著它輕巧的飛過了血魃群的上空,那樣清脆明晰的鈴聲似乎沒有引起血魃群的注意,霖箬的心這才放下來。可就在那時卻發生了意外——一小股血霧仿佛活了一般,朝著紙鳶靈撲了過去,一瞬間,那紙鳥便融化在了空中,一點渣都沒有剩下。

  “怎麽會這樣?”兩兄弟異口同聲道。

  “那紙鳶靈是帶血之物,血霧追蹤的就是血氣。”栗歆筠雖然沒有回頭,但是已經知曉了兩人剛才的行動。

  宋瞬瑩和吳觀那邊似乎也數清楚了,“加上兩個孩子,一共就是四十七個,我的能力勉強可以。”

  “你盡管試吧。我守著你。”

  宋瞬瑩點了點頭,然後上樓取來了瑤君琴,盤坐在櫃台之後視野比較隱蔽之處,然後彈起《大夢初曉》。曲調和煦悠揚,又變化端,優美猶如山水,可惜了此刻眾人卻無暇欣賞。那樂曲聲響於這夜空中已經嘹亮非常,霖箬有一些擔心會引發屍群的躁動。可就隨著那幻妙的樂聲,一群玫色的蝴蝶從櫃台裡翩翩而出,以輕盈的舞步分散開來,有些飛到了堂中,有些飛向了房間,有些甚至飛到了樓上,直到所有的人身邊都有了一隻蝴蝶。

  那蝶舞芬芳的景象充滿了生的氣息比之外面地域般的光景簡直天壤之別。霖箬碰了碰那隻蝴蝶,手指便穿過去了:“原來這就是娉國的曉蝶術。”

  那蝴蝶並不是實體,而是宋瞬瑩的發散出體外的靈力所化,娉國的音見通常用這些靈蝶來激發周圍環境光影的改變,來造成大規模的幻術,通常一個人就可以讓二十多人陷入幻覺。

  吳觀見宋瞬瑩身體已經無法行動,靈魂已經開始沉睡,沉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夢定狀態,她的手不再彈撥。但那琴卻繼續在緩緩演奏著。

  隨著一陣音高突然的提升,每個人都發現那靈蝶伸直了口器從周圍吸取著什麽,然後停在了各人的肩頭。

  霖憶也鄭重其事的從腰間取下了自己的如意袋,從裡面拿出了四五十個各色的米粒狀彈丸,一把拋了出去。其中黃色的彈丸一落地就長出了腿,抱著紅色的彈丸如同蜘蛛一般飛快的鑽到了地下;而青色的彈丸則變成了紙鶴飛在高處;白色的彈丸嘭的一聲隨著煙霧炸裂開來,變成了一隻隻浮在空中的孔明燈。

  隨後他又向宋瞬瑩和柳離情的地方各拋了一把雜色的彈丸。

  “不知道這些小玩意兒會不會有用,但是我也只有這樣的本事了。”他一邊說一邊拉著霖箬往瞬瑩那裡走去。

  吳觀一直注視著那朵靈蓮上最後的花瓣,看它開始搖動時,他緊了緊手中的劍。從懷中掏出一張六角星形狀的符篆,往劍聖上一過,那透明的劍身頓時生出琉璃色的光線。

  栗歆筠看了看自己身旁的靈蝶,恍然大悟:“難為姑娘想出這樣的辦法,或許我們還真能活下來。這個術或許我可以再完善一下。”說著那些縈繞著他的微小流星便如劃過夜空一般四散開來,附在了每一隻靈蝶上。

  那靈蓮的最後的花瓣終於是無可挽留的在一陣掙扎後脫離了蓮台。隨著一道劇烈的光芒,護罩如同玻璃一般,碎成片片灰燼。而那早已按捺不住的血霧,就是亡者們的先頭兵,如洪水瀉閘一般,朝著那孤島呼嘯而來。

  這一切像極了五百年前壩下的那個深夜,那天一個年輕的風族人在栗歆筠的耳邊給他唱了一首歌謠:

  “無言的驪山,下馬墳;

  春錦的女兒,還在等;

  懷抱石牌癡癡問。

  何處尋她心上人。

  直到相逢不相認,

  她也進了安魂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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