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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兵團的最後一夜》第3章 1對好主官、2個好搭檔
  20:00,歐陽看了看手表,按照團裡的工作計劃,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各個連隊正在組織召開班務會的時間。明天,官兵們就要奔赴各自新的征程了,所以團部要求:今天晚上各個營連要認真組織“開好最後一個班務會”。

  雖然每個營級單位都安排了一名團常委在蹲點,指導整個編制調整工作,但歐陽多年來養成的“每天早中晚三次轉營區”的習慣,還是驅使他離開了辦公室。

  “什麽樣的連長帶什麽樣的兵”,在部隊裡,這是一句流傳多年的老話兒,雖然查無出處,也沒有人能講清楚到底是誰首先提煉出來的,但因為它總結刻畫得很精準、很形象,因此這句“經典語錄”也非常有生命力,就那麽一代又一代地在軍營裡官兵的口頭上流傳著,一直到現在。

  歐陽政委始終堅信,自己如今養成的常年如一日“一天三轉”的工作習慣和規律,百分之百是當年的老連長也就是現在的蔣軍長帶出來的。

  推開一樓作戰值班室的門,正在值班崗位上的作訓參謀張曉華反應很快,起立敬禮。

  “通知軍務股長和幹部股長過來,跟我一起檢查部隊去。”

  “是!”

  不一會兒,兩個上尉軍銜的軍官就筆直地站在了作戰值班室的門口,敬禮說道,“政委好!”

  “走,咱們轉轉去。”歐陽邊說邊甩開步子走在了前頭,兩個股長並排緊緊跟在政委的後面。

  “咱們先去一營看看吧,順道我也去跟團長說說話。”歐陽頭也沒回地邊走邊大聲說著。

  初冬的夜晚,有點涼嗖嗖的。

  “老一團”的營區是一個南北走向、東西對稱的工整長方形。營區大門、機關辦公樓和大禮堂、軍官訓練中心四棟建築,由南向北依次坐落在營區的中軸線上,東西兩側對稱排列著的,是各營連的宿舍樓。機關辦公樓坐北朝南,與營區大門之間是由一條筆直的柏油馬路相連的,馬路兩邊聳立著一排高大的雪松。樓前是一個小型的活動廣場,廣場南端正中央的位置,是國旗台和一塊橫臥著的巨大的山石,石頭上用毛體書寫鐫刻著“戰爭之神”四個蒼勁有力的大紅字。廣場的東西兩側分別是六塊帶玻璃櫥窗的不鏽鋼宣傳欄和草坪綠化帶。在草坪燈光的渲染下,面積不大的廣場顯得特別簡潔大氣。

  走出廣場,來到營區的主乾道。說是主乾道,其實就是環繞整個營區的一條只能兩車相會的柏油路。路兩邊的綠化帶裡,勻稱地分布著球形冬青樹、雪松、水杉,在路燈和宣傳燈箱的光亮裡,綠油油得很是清爽。

  因為明早部隊要組織機動,所以按照慣例,車隊已經在柏油路的右側集結編隊。

  一長溜披掛著迷彩偽裝網的車輛和火炮編隊,在燈光的照耀下,看著特別來勁。一直以來,歐陽就特別喜歡走在這樣的營區主乾道上。

  每次部隊機動前的夜晚,他都要從每台車、每門炮的面前走一趟,那感覺,像檢閱,不,其實更多的是問候。每當這個時刻,歐陽都覺得他是在跟車輛和火炮無聲地進行交流,他堅信這些冷冰冰的“鐵哥們”是有溫度、有情感的。

  今晚,又是一次交流,是一次跟這群“鐵哥們”的最後告別交流了。因為明天,他們中的大部分就要南下駐守到遙遠的海島上了。

  歐陽很投入地認真查看著每輛車子和火炮的裝載加固情況,不時地抻一抻偽裝網的繩子、拉一拉炮衣的扣環,

看捆綁固定得是否都很牢靠。  “政委,已經快到汽車連了。”跟在後面的幹部股長小聲地提醒了一句,止住了歐陽的腳步。

  “哦……走過了,這麽快。”歐陽應了一聲。

  “這樣吧,你倆繼續往前,把所有車輛火炮的裝載加固情況檢查一遍,把各單位的秩序和人員在位情況都過一遍。我去一營部看看團長,九點鍾到我辦公室會合。”緩過神來的歐陽把後續工作安排妥當。

  “是!”兩個股長敬禮離去。

  歐陽折返身,向一營部的位置走去。

  團長雖然已經遞交了轉業申請,但還是一如既往地撲在工作上。為做好這次編制調整的工作,歐陽主持召開了一次專題常委會。會上決定每名常委掛鉤負責一個營,吃住和辦公都在基層,全程指導營連做好撤改並轉的工作,確保部隊安全穩定,確保任務圓滿完成。

  會前,歐陽在跟團長進行個別溝通醞釀的時候,就提議已經交了申請準備轉業的三個常委,只在參與面上的工作指導,不去營連的參加蹲點了,吃苦受累不說,還要額外多承擔一些工作壓力和領導責任。誰知,團長堅決不答應,說自己是一團之長,不能在這個關鍵時刻圖清靜、當閑人,其他常委雖然是團裡的副職或者部門領導,但都是“老一團”的人,怎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打退堂鼓?不僅如此,團長還建議三名即將轉業的常委都要到工作矛盾最多的營連去蹲點指導。

  “歐陽同志是書記、是政委,負責坐陣中軍帳、當總指揮,我們其他常委,不管是即將轉業離開的同志,還是留隊繼續戰鬥的同志,大家都是‘老一團’的常委,都要按照書記的分工和要求,各自沉到一線,寧肯我們自己多吃點兒苦,也要確保編制調整工作安全順利地完成!”常委會上,作為副書記的團長大聲地作了補充發言。

  會議一結束,團長就告別歐陽,打起背包住進了一營部的宿舍。這一住,都快一個禮拜了。

  “政委好!”連值日的警惕性很高,老遠就看見了歐陽的身影,跑步過來敬禮問好。

  “你好!”歐陽邊走邊還禮。“團長在嗎?”

  “在二樓參加接力班的班務會。”連值日回答。

  “好,你繼續值日。我自己上去看看。”

  說話間,歐陽已經來到了一樓的樓梯口。

  剛準備上樓梯,突然就聽到樓上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緊接著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團長呂大壯的聲音響了起來,“同志們,今天的排務會……”

  歐陽心想,等團長做完總結講話,這班排的會議也就該結束了,自己就不上樓打攪了。

  於是,歐陽收住腳步,回頭問連值日,“小夥子,團長宿舍的門開著嗎?”

  “報告政委,開著的!”連值日胸脯一挺,大聲地答到。

  “噓……小點兒聲,你小子。”

  “是!首長。”乾脆利索的連值日習慣性地回答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杓,吐了一下舌頭,快步跑到了團長蹲點的房門前。

  團長蹲點的宿舍,就在一樓靠近樓梯口的第一間,這還是他在指揮連當連長時候的老習慣。

  歐陽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說起這對搭檔,故事可就長了。他倆同年入學,同年從軍校畢業,又恰巧是同一天到“老一團”報到的。

  他倆的相識就是報到那天在幹部股裡完成的。那年的七月中旬,兩個身著T恤衫、牛仔褲、滿頭大汗的青年人,一前一後跨進了幹部股的辦公室,接待他們的是一個戴著眼鏡的斯斯文文的牛乾事。

  “介紹信。”正在辦公桌前忙碌著的牛乾事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

  兩人相互覷了對方一眼,趕緊從挎包裡掏出軍校畢業時開出來的行政關系、組織關系、夥食關系等一大摞子介紹信,遞了過去。

  “哎哎哎,弗要急、弗要急,一個個地來噻,不然搞混了弄亂了就麻煩了噻。”牛乾事操著一口濃濃的浙江蕭山話,再加上戴著眼鏡一本正經的表情,惹得家在北方的歐陽差點兒憋不住笑出聲來。

  同為新報到學員的呂排長倒是見怪不怪,因為他的老家就在浙江嵊州,距離蕭山不遠,家鄉話的口音、習慣都相差不多,感覺特親切。當然,這些感受也是他和歐陽成了哥們之後,才相互交流說出來的。

  一聽口音就知道遇見老鄉的呂大壯,暗自竊喜的同時,忽然就有了一種很踏實的感覺,還有那麽一丁點兒的小小優越感也從心底深處滋生了出來。於是,年輕的大壯很大度地對年輕的歐陽說:“這位學員,您先請。”

  對於陌生的大壯心理上的這些小變化,歐陽是毫無察覺的。見他對自己這麽客氣,歐陽心懷感激地說了聲“謝謝”,就把手頭的介紹信交給了牛乾事。

  牛乾事一邊認真地往表格上登記著歐陽的信息,一邊繼續用蕭山口音問道,“啊有順路回了趟老家噻?”

  這是幹部股牛乾事在見到每一個新報到學員時,例行公事的一句問話。因為每年軍校畢業的學員,都會利用介紹信上寫的部隊報到最後時限的空檔,要麽外出旅遊,要麽回一趟老家探親會友。

  從小到大都在北方粗獷生活、頭一回接觸南方口音的歐陽,對於牛乾事那句例行公事的問話,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作出回答,只是紅著臉窘在了那裡,“……”

  正在埋頭寫字的牛乾事,好像也感覺到了現場突然間的靜寂,停住了手中的筆,眼珠子從鏡片上方像古時候的帳房先生那樣翻看著歐陽,“咦?怎滴啦?啊聽到問儂話了噻?”

  正在歐陽不知所措的時候,旁邊的呂排長幫忙解了圍。“啊,首長同志,是這樣子的。這位學員在火車上暈車暈得很厲害的,我倆一起下了火車又轉公交,下了公交又坐三機,他暈啊暈得哦,吐了好幾次噻,儂看看,他臉到現在還紅著呢,估計這會兒腦殼還暈著呢。”

  大壯邊說邊用腳尖悄悄碰了一下發呆的歐陽,“是吧?還暈不?”

  抓住救命稻草的歐陽紅著臉,雙唇緊閉地邊慌亂地點著頭,邊向大壯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哦,哦哦哦”,牛乾事笑眯眯地抬起了頭,用略帶誇張的蕭山口音說道,“啊喲,就是說嘛,還以為歐陽同志怎麽不搭理我了呢。哎喲喲,還暈有點兒難受是不是啦?快快快,坐到那個椅子上噻,喝點兒水緩一緩,我把基本情況登記一下就好了,很快的啦。”

  就這樣,歐陽稀裡糊塗地跟著大壯辦好了報到手續,兩人被一起分到了二營四連。

  大壯在炮兵學院裡學的是地炮指揮專業,理所當然地擔任了連隊指揮排排長。歐陽考取的是政治學院,學了四年的新聞專業,按說最合適的崗位是到團政治處宣傳股擔任新聞乾事,但基層部隊多年的習慣做法是“新畢業學員必須要在連隊排長的崗位上任職滿兩年,才能考慮調進機關工作”,新聞專業跨界到了炮兵部隊,對任職條件要求不高的只有炮排的排長崗位了,所以歐陽的第一任職命令就是二營四連炮一排排長。

  戰友之間的交往很簡單。有了報到時的隨機配合,兩人之間就瞬間建立起了濃厚的交情。一出機關辦公樓,兩個年輕人就友好地撞了撞膀子,會心地笑了。

  “剛才你是怎麽啦?”大壯先問。

  歐陽也沒了剛才的尷尬,說道,“其實也沒怎麽,就是不習慣他那口南方話。”

  “哎,呂大壯,剛才我聽你幫我打圓場解圍的時候, 怎麽也跟牛乾事講話差不多的語調啊?你也是南方人?”歐陽畢竟是新聞系的科班生,敏銳地捕捉到了剛才的“新聞熱點”。

  “是啊,我是浙江嵊州人。其實我以前講話也是滿口的那個味道,可能是因為在沈陽上了四年學,加上東北話是真心的好聽,我呢,又很愛學習,於是就跟著學來學去的,口音變了不少,哈哈哈。”大壯笑著說。

  “嗯,反正你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個北方漢子。你看看,大塊頭,熱心腸,就這兩條,足夠了。剛才,謝謝你哈。”歐陽是真心感激大壯幫自己救場。一個剛走出校門、分配到部隊報到的新學員,誰都想給新單位留下一個良好的第一印象,何況,剛才直接面對的又是一個專管幹部任免、關系今後個人晉升進步的大乾事呢。

  兩人的友誼從此就結上了。在連隊,大壯軍事專業精、身體素質好,訓練考核、比武競賽都是他的拿手好戲,不僅如此,他還把炮手操作、炮班長口令、排長指揮要領,以及怎麽挖駐鋤坑、如何選擇設置炮陣地等全部家當,都毫無保留地全交給了歐陽,很快把一個舞文弄墨的書生培養成了炮陣地專業領域裡的“大拿”。而歐陽,則充分發揮了他坐下來能寫、站起來能講的優勢,把連隊的文化活動、宣傳氛圍都搞得很紅火,連隊的幹部戰士都欣賞他的人品和文采。這兩個排長,一文一武各霸一方,一唱一合很是風光。惹得一些連隊幹部經常到幹部股去念叨,“再有新排長來報到,也給我們安排一兩個像大壯、歐陽那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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