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初冬的黃昏,省會城市天京市,某炮兵團的軍營。
夜幕漸漸把整個營區籠罩起來的時候,一路披掛整齊的牽引車隊轟鳴著引擎拖著152加榴炮前往指定的編隊場地。
歐陽政委獨自坐在辦公桌前,聽著窗外由遠及近傳來的車隊發動機聲音,心頭忽然緊縮了一下,一股空蕩蕩的感覺充滿了有些昏暗的辦公室。
“開始編隊了……”歐陽輕聲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起身來到窗前,向樓下望去。辦公樓前的環形馬路上,一輛輛龐大的斯太爾牽引車閃著雙跳燈有序地列隊前行,被偽裝網全身捆扎包裹得嚴嚴實實的152加農榴彈炮,比平時看上去顯得更加的雄壯威猛。
在歐陽30年的部隊生活中,這個轟隆隆的車輛編隊的聲音早已聽習慣了。只是今天,這一次,歐陽聽得特別認真。
盯著窗外看了許久,歐陽緩緩關上了窗子。回身打開屋裡的日光燈,重新又坐回到辦公桌前。
今夜,是創建於紅軍年代的“老一團”存在的最後一夜。明天,這支老紅軍部隊將從解放軍的編制序列裡徹底消失。從此,“老一團”真得變成了傳說。
軍委編制調整的正式命令是前天下達的:整團成建制接受改編。三個作戰營劃歸南部戰區,駐守閩南某島嶼;團部機關、直屬隊和各保障單位與師部機關、直屬隊一起合並,組建為新的戰鬥支援旅。
隨同編制體制一起發生變化的,是全團官兵的職務身份:團長、副團長、政治處主任等26名幹部,遞交了轉業申請;歐陽和其余常委,平級調到新組建的戰鬥支援旅裡擔任副政委、副主任、副部長等職務;營連以下的幹部戰士,在職務上基本沒啥變化,有的只是換了新單位,有的只是換了新的駐地。
“‘脖子以下’,要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軍改的風聲從傳到“老一團”的那天開始,各種情緒就逐漸在營區裡蔓延滋長了起來。
私下裡,議論最多的是任職時間已經滿年限的那些機關幹部們,他們當中有人擔心編制調整會耽誤個人正常晉職晉銜,有人擔心到了新組建單位會“車多路窄”堵塞上升空間。基層的營連排長們關注的重點卻不在個人職務升遷這方面,他們當中談論最多的是能不能留在這個工作生活都已經很習慣了的省城駐地,退而求其次去離省城不遠的新組建的戰鬥支援旅也是可以接受的,就是千萬千萬不要被“扔”到那個遙遠又偏僻的海島上。
充斥營區的各種情緒當中,也有一群樂天派。那些二十來歲、無婚無嫁、沒牽沒掛的毛頭小子們,對他們而言,在哪裡都是當兵盡義務,去哪兒都是“第二故鄉”,真的很無所謂。再說,部隊換防駐扎到別的省市,就能多一種人生經歷、多熟悉一座城市。所以,在這幫小子們的心目中,換防其實是件“讓人打了雞血”的好事。
部隊幹部戰士當中存在的這些現實思想反映,作為主抓思想政治工作的歐陽政委,是了如指掌的。為此,也專門集中一個禮拜時間,全員參與地搞過專題政治教育。應該說,“老一團”這支部隊官兵的思想政治基礎是過硬的,對軍隊改革的認識和覺悟也是非常到位的,專題教育達到了預期的目標。只是,有些官兵的思想疙瘩還沒有完全解開。這也很正常,導致思想問題產生的直接誘因是現實矛盾困難引起的,任何不解決現實問題的說理教育,都是空洞的,也是徒勞的。
歐陽政委可不是只會耍嘴皮子的人。 “今晚再熬個通宵,也要卸掉他們的思想包袱。否則,就是我的失職……”陷入了深深思考之中的歐陽,腦海裡在迅速梳理著那幾名官兵遇到的難題愁事。他決心要充分利用這個“最後一夜”,徹底解決難題,不讓“老一團”的官兵帶著思想包袱離開。
“叮鈴鈴……”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了歐陽的思緒。
他習慣性地掃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蔣軍長辦公室的座機號,趕緊抓起了話筒。
“你小子,都過飯點這麽久了,還待在辦公室裡幹嘛呢?吃飯了沒?在想什麽呐?”
歐陽的“首長好!”還卡在喉嚨裡沒說出口,軍長已經連珠炮似的給了他一連串的問號。
“呃……首長,我在收拾一下東西,等會兒回宿舍隨便吃點兒就行了。”
“我跟你講哈歐陽,你心裡的那點兒小想法我清楚著呢。我跟你講哈,派你去新組建的旅裡當副政委,是我推薦的。哈,別以為這次一沒升官、二沒加星,還是個副職,就覺得組織上不重視你、沒有奔頭了。我跟你講哈,這個新組建成立的旅,無論是地位作用,還是你這個副政委的崗位舞台,都大著呢,當然嘍,對你的要求也高著呢!”
“是!首長,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的……”
“停停停,我不要你的表態。去了好好乾,別丟‘老一團’的臉哈!還有個事,我問你,部隊現在怎麽樣?那些有困難矛盾、思想上有疙瘩的官兵,他們的工作做的怎麽樣了?明早6點鍾,部隊準時機動出發,有沒有問題?”
講到這裡,歐陽趕緊把話接過來,“報告首長,部隊正在按計劃組織車輛編隊,各項工作進展順利,明天早上準時出發,絕對沒有問題。那幾個有想法的幹部戰士目前都比較穩定,他們的困難矛盾我和團長正在想辦法,今晚一定要徹底解決他們的後顧之憂。另外,我們常委已經按照工作分工,全都吃住在各個營連和直屬隊,確保絕對安全穩定。今晚部隊熄燈就寢前,我會帶軍務、幹部兩個股的同志一起,再把車輛編隊和營區每個點位都檢查一遍。請首長放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好!你小子向來說話算數,我相信你!另外,你剛才說今晚要徹底解決那些官兵的困難矛盾,這個決心和想法很好,是‘老一團’政委應該有的樣子!辛苦你了!再見!”
“嘟……”沒等歐陽說再見,軍長的電話就掛掉了。
軍長姓蔣,湖北人,是歐陽當新兵時的老連長、當指導員時的老團長。蔣軍長說話做事一貫風風火火、雷厲風行,對人對事都直來直去、直爽霸氣,平時工作中以原則性強、治軍嚴格著稱,很多官兵都“怕”他,背後尊稱他為“蔣門神”。
這尊稱,還是他在“老一團”剛當團長的時候得來的。
話說當年,還不到36歲的意氣風發的蔣團長走馬上任,每天正常辦公之余,雷打不動地堅持早中晚三次轉營區。他經常大會小會地灌輸自己的帶兵理論,“一個小小的團級單位,不就是個小生產隊嘛,不要整天坐在辦公室裡周五正王地發號施令,有事沒事的都多到營連排房裡走一走、多到拐拐角角的地方去轉一轉,勤動腿、少動嘴,啥情況就都掌握了。”
他是這麽說的,更是這麽做的,而且還真給他“掌握”了不少“情況”。
某個風和日麗的傍晚,他一個人轉到了一營的菜地邊,那一畦畦矮腳黃、高杆白在落日的余輝裡,一個個長勢喜人,精氣神十足。蔣團長背著手、踱著步、看著這片小菜地,心情很愉悅。
“一營的這幾個小子還真有兩把刷子,愣是把這片鹽鹼地整成了黑土良田”。美滋滋的蔣團長正尋思著本周日晚上團點名時好好表揚一下一營這群小子的時候,菜地邊的牆角處突然傳來“咚”地一聲東西落地的響聲,緊接著又是“咕咚、咕咚”兩聲悶響。
身為一團之長的他,方向感和反應力是極其敏銳的,一下就鎖定了發出響聲的方向和位置,並且同步鎖定了製造響聲的“元凶”——兩個翻牆而入的“熊兵”和一個躺在牆邊枯草叢裡的煤氣罐。
“站住!別動!”蔣團長一聲大吼,高杆白的菜葉被震得微微顫了起來,也把剛翻過牆頭還沒來得及起身的兩個戰士震成了“木雞”。
“你倆幹嘛呢!哪個連隊的!”震怒的團長問話裡全是驚歎號。
接下來,在滿天燦爛的夕陽余輝的映照下,在長勢喜人的一營菜地圍牆“案發現場”,全團班長以上的幹部骨乾齊刷刷地整齊站立成兩排,現場觀摩“雙人攜煤氣罐翻圍牆”的科目演示。
團長的命令非常明確:必須一口氣連續翻越100次,過程中間不準有任何停歇,煤氣罐在牆頭上的停留時間不準超過2秒,否則,歸零重新計數。
這一招,徹底製服了團隊屢禁不止的“不走正門翻牆頭”歷史遺留問題,也牢牢確立了“蔣門神”當之無愧的殊榮和稱呼。
門神歸門神,軍長是個嚴官,也是個好人。他對部下管得緊,卻沒有一點兒壞心眼,所以官兵們還是很信服他的。
那兩個翻圍牆的“教員”雖然已經退伍多年,但每年都堅持回老連隊歡送退伍老兵、參加向軍旗告別儀式。當然,主要是想“借口”來看望老團長,男人的世界裡,交道都是“打”出來的。用他們自己的話講,“團長當年那100個翻越的死命令,鍛造出了他們打拚人生、闖蕩江湖‘不要命’的勁頭。”對於這倆“熊兵”胡言亂語的感悟,蔣團長每次都是笑眯眯地夾著香煙聽著,一副好像很受用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