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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華錄》第18章 鏖戰
  凌舞微微愣了一下,轉過頭去看趙玄真,他還在目光遊離地東看西看,凌舞狐疑地皺起眉,低下頭摸出自己的木牌,臉上不解的神色更甚一籌,她扯過趙玄真的手,掏出他的那一塊輕輕掃了一眼。

  “呆頭鵝!”她大喊了一聲。

  趙玄真的後腦杓莫名奇妙挨了一巴掌,他用手抓了抓,看著凌舞。

  “到你了”,少女把木牌塞回他手裡,推著他往石台上去。

  “啊,到我了,到我了”,趙玄真終於回過神來,衝著凌舞笑了笑,“你看我怎麽教訓他。”

  凌舞看著他笨手笨腳地爬上石台,不明白他為什麽總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忍不住歎了口氣,在背後輕輕囑咐了一句,“你不要逞能,打不過就投降好了,小心這些人下黑手。”

  少年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大概是說他知道了。

  他這一場對上的個提著大錘的胖子,興許是等了太久,滿臉都是不耐煩的神情,他望著趙玄真不緊不慢地上台來,還在對著自己微微笑著,臉上的肥肉擠成了一團,眼中凶光畢現。

  大錘幾乎隨著令官的旗幟一同出手,那胖子雖然身形不佳,但一身的渾勁驚人,一杆八棱的短錘在他手中如同木製的一般輕巧,又帶著千斤的重量如山般倒掛而來。

  少年卻站在場中一動不動,長劍已握在手中,沒有要擋的意思,也沒有要躲的樣子。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去看,即便是從遠處望去,那一杆錘也是來勢洶洶,但觀他胸有成竹的樣子,似乎是藏有絕學,便都定睛凝神要看他如何破敵。

  錘風已到了面前,趙玄真倉促地抬劍,被一錘砸在劍刃上,那一擊灌注了巨大的力量,少年如同風中的落葉一般倒飛出去,在石台上橫七豎八地翻滾了幾圈,險些落下台去。

  “我當是什麽隱士高人來了,這種三腳貓的功夫也好意思拿出來顯擺。”

  “回家再練上幾年吧。”

  “下去吧,莫要丟人現眼了。”

  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接著便是一片嘩然的噓聲,還有人捧腹大笑起來,也都沒了興致,這一場看起來勝負已然分曉。

  凌舞裹在人群中也低下了頭不忍再看,有一道目光穿過看客間的縫隙打在她臉上,她微微有所察覺,眼神順著找到了遠處的那對烏黑的眸子。

  少年雙臂環在身前,短鐧斜斜的夾在兩臂之間,他在石台的另一側,正隔著熙攘的人群打量著凌舞,目光中閃爍著不明的意味。

  他叫李如梁,這個名字凌舞記得很清楚,其實很多人都記得清楚,因為他已經連勝了三場,三場都是輕而易舉便擊敗了對手,勝負不過在三五式之內,是這次比武中最耀眼的年輕人,不少人都覺得頭籌已非他莫屬。少年的每一場比試凌舞都仔細去看了,卻並沒有找到什麽明顯的破綻,雖然對他並沒有什麽好感,但心中已將他暗暗記下了,如果要爭出個第一來,他是自己繞不開的對手。

  凌舞不甘示弱地遠遠瞪了他一眼,他也不惱,反倒輕輕笑了笑,便把眼神挪開了。

  台上的對峙已過了半晌,卻仍未結束,趙玄真被胖子舞著錘追得滿場亂跑,卻出人意料地挺了下來,始終沒有出局,台下已是罵聲一片,有人似乎恨不得親自上場把他拖下來,落魄的少年卻絲毫不覺羞恥,他摸了個空子,竟主動向對手出了一劍,長劍被鐵錘格了一下,劍身微曲,劍尖在那胖子的手腕上點了一下,

胖子臉上的肥肉狠狠一抽動,手裡的錘跟著一松,就重重落了下去,砸在石台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四周忽然都全靜了,靜得能聽到場外呼呼的風聲。

  “無恥之徒!”看客們張目結舌,轉而便破口大罵。

  “勝者,白斬劍!”令官卻不管這些私下的言論,照舊一開嗓子,通報勝者。

  那胖子的目光死死盯著對手,恨不能將他千刀萬剮,趙玄真連看也不看他,收起劍滿面春風地便下了台去。

  “此等人不堪大用,我看哪,連賞錢也不該發給他才是!”

  高台上有人忍不住議論,很快便有諸多附和之聲,男人依舊面色平靜地望著場下,身邊的周治卻忽地冷哼了一聲。

  “莫不是對諸公的見解有何不滿?”男人調笑道。

  周治未答,卻反問道,“大哥,推行比武之初似乎沒有外域之人不得參與的規矩吧?”

  “外域...我不曾訂下過這樣的規矩”,男人被問得愣住了,但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須臾間便心中明了,“你是說這他並非凜涼人氏?”

  周治點了點頭,“他的路數您大概是看得出來的,只是這小子喜歡耍些滑頭的手段,到了後面,就要現出原形來。”

  東郊的天色逐漸暗下來,風勢也漸烈起來,從人們們已早早地於四周點起了燈火,立起屏風,讓高台上的諸位大人們不至於受凍,而場下的戰鬥仍然如火如荼,甚至比先前要更加殘酷,年輕人們大都已挑戰了過了多位對手,疲憊和傷痛在寒冷的天氣裡折磨著他們,此時仍未棄權的人,或是武藝高強,或是亡命之輩。

  按照歷屆比武的規矩,除去拔得頭籌的一人之外,余下的年輕人幾乎都會受到城中老爺們的邀請,無論是做大戶人家的護衛還是在城府中充當武官,都是讓人十分眼紅的差事。

  當下的情況已經十分明了。眾望所歸的李如梁連勝了四場,所有人都看得出這個年輕人隱隱有奪魁的兆象,高台上已有不少人偷偷派人下場和他攀上了話,其次便是那個渾身籠罩在黑紗下的女子,雖說北州女子之悍勇不下於男丁,但她以兩把長刀和眼花繚亂的刀法陸續打贏了四場還是令眾人都微微側目,但圍在她身邊的人卻寥寥無幾,據說那少女油鹽不進,既不貪財也不要官位,上座的很多人都碰了釘子,便也漸漸沒了下文。

  在這兩人之下仍有三位武藝出眾的年輕人,也同樣都有人拉攏,除此以外就是先前被稱作無賴的趙玄真,他又贏下了幾場,卻都是如出一轍地險勝,也使得人群的罵聲愈發猛烈起來,台上的老爺們愛惜面子猶勝過性命,恨不得連目光都避開趙玄真走。

  “剛剛那個打的還挺好,這個就不行了”,有人在背後指點。

  凌舞也不想回頭看他,仍自顧自觀望著石台上的比試。

  “還敢說別人呢,你知道自己現在名聲有多臭了嗎。”

  趙玄真道貌岸然地走上前和她並肩,“屁話!”

  “你還有什麽托辭麽?”

  “他們都是嫉妒我,明明就是贏了,憑什麽說我贏得無恥呢,若是此話當真,怎麽不見令官大人判我為敗者?”他越說越是洋洋得意。

  凌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隻當是腦袋邊飛來一隻叨擾的蒼蠅,不願理會。

  其實也並非全然不想和他說話的緣故,只是一日四場的較量下來,即便以她自幼習武的充沛體力,也感到有些乏了,此時也只是在倦意中撐著,夜裡的冷風吹過來,逐漸將身上的熱汗都吹涼了。

  她低下頭用雙手輕輕揉了揉面頰,好讓自己清醒一些,台邊的鑼鼓聲響,似乎又一場結束了,令官也再次高呼今日最後一場的雙方對手。

  凌舞剛要抬起頭來,忽然頓住了。

  第五場。仙遊台內震動了,高台上的男人也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這是少女今日出戰的第五場了,如果她這一場仍能取勝,就會壓過李如梁成為第一個五勝之人,但這一輪,她的對手是同樣被眾人看好的那三個年輕人其一,一個使著長槍,招式凶悍無比的人。

  少女深深地呼吸了兩口,調整體內已不充盈的氣息,她不能讓對手看出自己的虛弱來,雖然氣力沒有先前那樣飽和,但四場的博弈下來,她也從對手身上學到了很多門道。

  手持長槍的少年亦然,他也是比武中的佼佼者,此時正抱著槍站在石台邊盯著凌舞,凌舞很討厭他,與他交手過的人大多都免不得受些或重或輕的傷,這個人下手歹毒,毫不留情。

  兩人都默然無語,本就是對手,又相互憎惡,自然沒有什麽話講。

  旗落。石台上拉出一條對撞的直線,如同兩顆迎面相遇的流星轟然交擊,雙刀拍開直刺而來的槍,沒有片刻的空隙就沿著一側向少年的腰間斬去,長槍隨著主人的雙手募然回收,卻只是輕輕格住了刀又順勢猛地橫掃了出去。

  場下的人看得心驚肉跳,盡日以來也未曾見過如此凶殘的打法,兩人都將防守的意圖縮減到了最小,而將進攻的力度加到了最大, 在這樣險之又險的對拚當中,無論誰犯下了一個微小的失誤,都會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唯有進攻。亮銀色的槍尖如銀蛇一般鎖住對手的要害,長刀狠狠地豁開槍口,凌舞腳下搶了一步,極快地撞進少年的身前,槍身的死角之內,她左手刀死死地頂住了長槍,右手刀毫不遲疑地揮出。

  刀口斬中了少年的側腹,他咬著牙爆喝了一聲,長槍彈開了另一把刀,槍尾刺入了凌舞的肩頭,余力在手腕上一抖,想要逼退一擊得手的凌舞,少女卻分毫未動,刀鋒在他身體上留下的一道完整的深長切口,汨汨的血色從少年的腹部滲出來,他往後一步撤回了槍,槍尾也沾著血跡從凌舞的肩頭拔出,兩個人同時仰面栽倒在台上。

  令官也愣住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上台來到兩人身邊,卻一時難以分辨戰果。

  四下都凝神靜待了片刻,忽然見少女撐著地面緩緩地站了起來,她看了令官一眼,便按著肩緩緩向台下走去,在她身後,持槍的少年躺在血泊中,手中仍緊緊握著兵器,但再也無力站起身來,令官點了點頭,旋即高喊。

  “勝者,紅袖刀!”

  人群沸騰了,隨著令官一齊大呼,凌舞卻聽不清喝彩聲,疲憊和肩頭的傷侵蝕著她的意識,她搖搖晃晃地沿著人們主動為她分開的路往回走,趙玄真從身前一把扶住了她。

  她抬頭看著同伴的臉,還是努力擺出了一個帶著笑意的表情。

  “贏了,贏了,我知道”,趙玄真不假思索地點頭,“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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