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府佇立在九啼城的高處,如高塔一樣俯視著內城,城府下的寬渠中奔湧著江水,從高處墜落,注入偌大的鏡湖。
城府中的書房內,男人低著頭借著窗外的光,一頁一頁翻動著手裡的簿子,時而提起筆來作一番批注,自從他離開了家鄉來到凜涼域任職,每一日都是如此不倦的樣子。
“老爺,府外有人來,說是有急事要報,是個小姑娘,她說自己叫凌舞。”
門外忽然響起輕輕地叩門聲,有人低語。
“讓她進來”,男人微微一愣,答了一聲。
過了半晌工夫,周治輕輕推開書房的門,披著白狐裘的少女快步越過門檻走進來,書案後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簿子和筆抬起頭來,見著她的模樣微微一愣,少女不帶刀時的樣子顯得甚至有些嬌柔,好似一個世家的小姐,除了身上還能覺得出那一股子挺拔的氣來。
“看你的樣子,傷已好了麽?”他微微笑道。
“早就好了,不是多麽重的傷,不礙事。”
男人眯著眼,“那一封金元被你退回來了,看樣子官職也是不打算要了,那麽你這個凜涼域比武的頭名就拿了我楊恩一件白狐裘,豈不是要人看我這個鎮撫的笑話。”
“那些不是我想要的,如果大人真的覺得心裡過意不去,可以讓我提幾個其他的要求麽?”
“哦?”楊恩倒是有些好奇,“但說無妨。”
凌舞沉下了聲,“之前大人問我劉家的事,我說的話句句屬實,但是現在我想問大人幾個問題。”
男人沉默了片刻,輕輕點頭。
“我聽說您也是不是北州人?”
“我的確不是,家鄉在東州,年輕的時候也想著做一番大事,但我這個臭脾氣麽,很容易得罪人,不過我開罪的是禦霄城的張家”,他輕笑,“於是乎被貶到了這麽個地方來,一待已是很多年了。”
周治站在門邊,有些詫異,關於楊恩在來到北州以前的事,即便是他,也很少聽到男人提起。
男人輕輕笑著看向窗外,“像今天這樣的大雪,已在我窗外飄了二十年了,我來到這裡後再也沒有回過家鄉,因為即使回得去,也不再是家鄉的人了。”
凌舞心裡猛地一跳,面孔微微抽動。
“十幾年前的凜涼域,可不是現在你看到的這樣,那時候在我眼裡,只有餓殍遍野,盜匪橫行,不怕你笑話,我當時還年輕,那場面嚇得我幾乎腿都要發軟,死人啊,每天都要死很多的人,有些家裡沒有飯吃,連草根子樹皮都能咽下去,再不濟,就吃人”,他淡淡地描述著那地獄一般的場景,“我想救他們,但是談何容易,北州不是第一天這樣亂了,我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能做什麽呢,我只知道他們這樣鬧下去就算鬧上一百年也沒有用,因為就算搶,就算殺人,也還是窮,血流得再多如果不能換來白花花的糧食,那也是白流了。好在那時候明白這些道理不止我一個人,首先站出來支持我的人,你也很熟悉,他叫劉瑾。”
“可他只是個生意人”,少女喉間滾動了一下,她不知不覺的已經被男人的話帶了進去。
楊恩搖頭,“劉公遠不止是個生意人,我用他運來的糧食拉起了一隻隊伍,老周也是從那時起就跟著我的,我們一路從東往西打,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盡量殺最少的人,只是告訴他們,這片土地從此有人管了,只要願意守法,願意用自己的本事換一口飯吃,就再也不會受餓。
我們是沒有那麽多糧食能夠分下去給所有人的,所以與此同時劉公奮力開辟了北州商路,從此以後,錢就是糧,他們可以用礦石和鐵、手工品和木材,很多很多的東西拿去和東州來的商人交換糧食以及北州稀缺的任何資源,凜涼域的大亂便結束了。” “只不過我的兩個兒子都死在了戰場上”,他輕笑一聲,“這大概就是命。”
房中陷入了漫長的沉寂,凌舞的手指搓動著,還是低低地開口,“現在有人想讓凜涼域回到那種混亂中去。”
“哦?”楊恩抬了抬眼皮,“這就是你今天要和我說的事吧。”
“那人就在城府中做事,姓孟,是一個文吏。”
“孟時良,嗯”,他應了一聲,卻渾然不見有一絲驚訝。
凌舞愣愣地望著他。
“他也是個可憐的人,那麽很年輕便入了征武衛,是我小的時候做夢都想著的事情,後來宮中聽說我在凜涼域做了土財主,就派他來盯著我,也斷了他的前途,他心裡的不滿我知道,換了我也是一樣,他不是個安分的人,所以我給了他一個閑職,就是希望他不要多生事端,如果哪一天能被召回東洲去,便是他自己的福分了。”
“那麽來說他做的事您都知道了?”凌舞遲疑地問。
“和我的女兒混在一起麽?”他擺了擺手,“小薇總是說我這個做父親的太過惹人厭,年輕人自己的感情就隨他去吧,我知道,但不願意管了。”
“這是大人的家事!”門邊的漢子向前一步,低聲呵斥,被楊恩抬手止住了。
“孟時良做的所有事,您的女兒都知道”,凌舞也向前一步,直視著他,“包括要殺掉你的兒子!”
“你說什麽?”楊恩愣了一下,猛地站起身來,審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橫掃過來,讓凌舞感覺自己顯得分外單薄,在他身上,那股雲淡風輕的氣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如山般的巨大的壓迫感,站在他面前的人,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周治腦袋裡轟的一聲響,知道今天要出大事了。
“大人,是您的兒子啊”,凌舞盯著那股巨大的壓力,一字一頓地說,“有人要害他,在背後的人究竟是誰我也不清楚,但您找來那個男人和您的女兒問一問,大概就知道了。”
她看著男人的手微微顫動著,手背上橫亙的青筋像是要炸裂開來一樣猛跳,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你怎麽了解的這些事情,你有你自己的渠道,我不過問,但除了這些,你還知道什麽,全部告訴我”,他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他和劉家也有瓜葛,還有一人,我從沒見過,認不出來,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楊恩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輕輕坐了回去,那股壓著人的氣息也散去了,凌舞緊繃著的身體也舒緩下來,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來”,男人朝他招手,聲音裡透著沉重的疲倦。
凌舞走到桌前,就聽到一聲低低地歎,“我今天說的話有些多了,但是對於你,我是願意多說上一些的,因為我原本想交給你的,也就是千裡的事。”
“交給我...”,凌舞愣住了。
“你知道為什麽這些人想要掀起紛亂來?在十幾年前,這樣的太平光景是許多人在夢裡才能見到的,因為當年的許多人都不在了,現在凜涼域的世家裡,很多都由年輕人來主持了,這些年輕人一味地尋求改變,因為只有在改變中他們才能找到自己的價值,所謂人心思變,不外如是。”
男人看著她的眼睛,似乎想在其中讀出些什麽來。
“但世上總有些傻子,這些傻子的心硬的像一塊石頭,他們是不會變的,我年輕的時候就是那樣,現在也是,我還要找一個同樣的人去幫助千裡,在將來守住這片太平。”
他將手搭在凌舞的肩上,“我看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可以做到。”
凌舞愣愣的,過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她又在猶豫之中掙扎了很久,還是搖了搖頭。
“請大人給我些時間考慮”。
“考慮好了隨時來找我,今天的事,我記下了。”
楊恩輕輕點頭,他也不指望少女立刻答應下來,便吩咐周治親自送凌舞出府。
他目送著兩人離開後轉過身子,宏偉的身形像被擊垮了一樣地坍塌下來,簡直顯得有些佝僂,他摸索著從靠牆的書架頂端取下了一塊銅鑄的令牌,又重新回到房門處,周治已小跑著趕了回來,楊恩盯著階下惶恐不安的漢子,把那塊令牌拋到他手裡,
“去告訴曹淵,又到了殺人的時節”。
街邊已是靜悄悄的,迎面吹來夜風中沁著冰涼,少女一人順著街尾緩緩地走。
離開城府後凌舞在鬧市裡逛了整半天,她心裡已經後悔的厲害,隻覺得先前對陸柔說的話太重了,不敢見他,也就不敢回客棧。原本她想去逮趙玄真, 問問他有沒有什麽好法子能解圍,但一連跑了好些酒肆都不見影子,隻好硬生生熬到月上高牆,此時實在熬不下去了,不得不往回走。
地面的石子被她遠遠地一腳踢開,凌舞抬頭望著靠著長街的二樓窗口裡微微透出的亮光,心裡泛起了暖意,她裹了裹裘衣正要邁進客棧,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響,她一回頭就看見了那張開了半弦的長弓,和月光在箭簇上亮起的清冷光澤。
那人隱在對面的街道後,長弓正對著燈火未滅的二層窗口,在太過倉促的一瞬間,凌舞竟然愣在了原地,直到那一隻箭在空中劃出一道輕巧的直線沒入窗紙,她才像瘋了一樣衝過去。
暗中發箭的人身手很好,一箭既出便在眨眼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少女撲了個空,卻一步也不敢多追,拔腿就轉身衝進了客棧。
她一腳踹開客房的門,趙玄真正一手拎著那根鐵箭,一邊呆呆地望著她,陸柔坐在一旁的床邊,見她進來,輕輕點了點頭。
“他射的是誰!”
趙玄真迷惑地攤手,“這裡就我們兩個人,箭中的是牆啊。”
他隨手捋了捋箭矢,忽然眉心一皺,低下頭把手裡的箭在床邊敲了敲,發出一陣脆響。
那是是一隻信箭。
他頓時將箭一折兩段,從中空的箭身中取出了一卷小紙,他用手指撫平,將上面的內容輕聲念了出來。
“伶城有變,速歸,齊昌。”
趙玄真不明就裡地抬起頭看自己的兩個夥伴,驚訝地發現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同時變得慘無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