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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華錄》第30章 暮色
  夜半的城牆邊,孤零零的一頂小帳中點著燈火,有人影在染血的帳面後搖晃。

  凌舞和劉雉安一首一尾地抬著一具屍體扔在帳篷中央,那人逃命的時候身手還相當敏捷,在被殺之前險些出了帳外,中央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堆放著戌衛們的屍體,有些正飲酒飲得歡暢,連甲也未穿,七八個人在一瞬間就悉數被殺。

  “這麽要緊的地方,就派這麽幾個人看著,你們那個什麽軍師說的話是騙我的吧?”

  “彭先生未曾說過這裡的守衛很多啊。”

  “他講有去無回,是故意嚇人的麽?”凌舞一瞪眼,“那為什麽不讓楊大人從這裡出來。”

  “之前進城的那些斥候的確一個都沒能活下來”,劉雉安苦笑,“但他們都不是死於此處,而是在城裡被殺,叛軍之所以不太重視這裡,是因為鎮撫大人離得太遠了,一路上都是亂黨,根本不可能從此地突圍。”

  “楊大人現在多半已經不在城府了,那我們要去哪裡找他?”趙玄真坐在一邊問道。

  “北門,叛軍雖然拒守城池較為容易,但在人數上也不完全充裕,將軍連日在南面強攻,他們多數的人手都拿去填南門的空缺了,北門要好走得多,楊大人離北門最近,不出意外的話此時至少應該在那附近。”

  北城門七裡外的竹葉小街上,淒慘的月映著殘垣下空無一人的石板路。

  街後破落的民房內,隔院的土牆坍塌成一片,小小的空地中擠滿了鐵衣沉沉的戰士,幾乎都已帶著滿身的疲憊睡去,男人坐在高高的屋簷上抬眼望著遠處,漢子擠在他身邊,兩人靜靜地沉默著,似是守夜的士兵。

  “大哥先去吧,這裡有周治就夠了”。

  無聲寂靜的漫長沉默中,漢子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男人沒有回話,只是輕輕搖頭,聳了聳自己那寬厚的肩背。

  “那些孩子,已經很累了”,他輕聲說,“我們還有多少人?”

  “不到兩百人”。

  男人歎了一聲,“只要跟著我,他們都最後都會死啊。”

  “大哥不能這樣想!”周治頓時急了,“大家和我一樣,都死了也無妨,但你不能死,只要能活著出城,凜涼域就還有希望。”

  他嘴上說著,心裡卻泛著一股苦意,他看著自己敬重的大哥,想起那日他在府門前振奮的大笑,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也和男人一樣,回到了那個年輕的時候,縱馬揮刀,馳騁北疆。

  但他不得不承認,楊恩是真的老了,無論是發白的鬢角還是倦怠的眼神,再也不會真正和年輕時一樣了。

  “孟時良為何不敢親自來殺我,他心中連征武衛的榮耀都丟失了麽?”男人輕笑。

  背後的院中傳來輕響,那是門開的聲音,民房裡僅剩的兩間完好的矮屋被用來安置楊恩的家屬了,戰士們無論怎麽規勸也不肯和他的妻子同住,此時矮屋的門忽然開了,一道身影從門後衝了出來,直奔著院中來。

  那是一個年輕的軍士,負責照看楊家的夫人,他跑到院子裡被成群的戰士們攔住,無法從中穿過,急得朝屋簷上的兩人喊,“大人!大人!”

  “噤聲!”周治回過頭猛地瞪了他一眼,年輕人的聲音雖然也不算大,在夜裡卻能傳出很遠。

  院中的軍士卻像失了魂一般忽然跪倒在地上,周治悚然一驚,他看見年輕人髒亂的臉頰邊落下兩行清淚來。

  “大人,夫人她...沒了。”

  他低低的哭聲在漢子耳邊像炸雷一樣響起來,

周治從高高的房簷上猛地一躍,跨過人群落在他面前,一把揪著他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  “沒了?”

  年輕的士兵哽咽著,“我...我忍不住打了個盹,隻那麽一小會的時間,夫人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草繩,把自己...”

  周治眼睛瞪得快要脫出眼眶,眼前卻是一片黑,他伸手就要打,手在半空被人握住了。

  “去看看吧。”

  男人淡淡地說,他把手松開,輕輕地在年輕人背後一推,年少的士兵看著自己的主子,使勁抹了把眼淚,上前推開矮屋的門。

  昏黑的屋裡點著一盞不甚明亮的油燈,女人長長的頭髮披蓋著臉懸在空中,大概是不願死相太過難看。

  周治快步上前,抽刀一把削斷了草繩,托著女人尚未發僵的屍身輕輕放在了一邊的塌上,他忽然回頭,看著年輕人,“小公子在哪裡?”

  戰士抬頭,“還在另一間屋裡,那裡有人看著,我剛才就去過了,小公子睡著了。”

  “這時候你也要先我一步去麽?也罷,這樣還算是得體,大概比我會好得多”,楊恩喃喃自語了兩句,轉過身便出門去了,留下周治和年輕人面面相覷。

  男人回到了屋簷上,靜靜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尊石像般久久地沉默了下去,身後的院角處,周治和年輕的士兵開始賣力地刨土,以便葬下死去的女人。

  天色逐漸明朗,院中的將士們陸續醒來,即便僥幸得了休息的空當,裹著冰冷的鐵甲睡了一夜仍舊凍得人渾身發抖,所有人的眼裡都透著深深的疲倦,心裡也明白大概這次是沒有機會能從城裡活著出去了,便握緊了手中的刀,隻盼著能用一條命多殺幾個叛賊。

  遠處有若隱若現的笑聲傳來,伴隨著腳步落在石板路上的響,簷上閉目的男人猛地睜開了眼,從高處一躍而下,戰士們瞬間被驚起,紛紛屏著呼吸按住腰間的兵器,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土牆邊那扇殘破不堪的木門之上,卻無人注意到院落背後的一扇小門被輕輕推開了。

  遠處的笑聲愈發近了,夾著男人們的笑談也能模糊地聽清,似乎是一群散兵遊勇,昨夜喝得醉倒了,在黎明的時候醒了酒,要去往別處。

  那群人在小路上晃晃悠悠地走著,絲毫不曾想到咫尺外藏著一小支全副武裝的軍隊和一個他們的主子夢寐以求的人。

  “爹!娘呢?”一個稚嫩的童聲乍然響起,調子不高,卻不亞於一聲驚雷。

  周治隻感覺自己從頭皮麻到了耳朵根子,他猛地一把將身後的楊家小公子抱在懷裡,顧不得情面狠狠捂住了他的嘴。

  牆外的人聲已經消失了,木門邊的楊恩抽出了他的闊背刀來,周治在心裡歎了口氣,手上的勁也松了,他把懷中茫然不知所措的孩子放在一邊,也抽出自己的刀來,閃電一般衝了出去。

  一瞬間,所有人都動了。

  周治踏著地面高高躍過了土牆,牆外的一群人已經圍了上來,此時抬起了頭,還未來得及反應,他手裡的短刀猛地橫斬,直接將一人攔腰斬成兩段,楊恩一腳將那兩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踹得直飛出去,正對著門外的那人被砸得暈厥倒地,院內的戰士們一湧而出,眨眼便將零散的叛軍埋沒。

  那途經此地的二十幾人片刻間便被殺死了大半,周治又是一刀斬落一刻頭顱,忽然瞪大了眼睛,在人群的最外圍,有一個瘦弱的叛軍舉起了手中的弓箭。

  他要報信!

  漢子心裡沉了下去,即便他的刀再快,此時也趕不及了。

  哨箭聲卻遲遲沒有響起,戰士們很快便全殲了叛軍,只剩下遠處那個引弓的人,他呆呆瞪大著眼,手裡的箭卻不發,顯得可笑而詭異。

  直到楊恩走到他面前,他才愣愣地把弓放下,然後竟雙膝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個響頭。

  他站起來,楊恩看到了他的那張臉,點了點頭,“確實是你。”

  “大人...還記得我。”

  “我救過你,讓你入了戌衛。”

  那人一下子不安起來,“大人,小的想活,那些叛軍見人就殺,我怕,我不是恩將仇報的人,大人,小的還有家室,隻想活下去,您快走吧,我不會給他們報信,快走。”

  “無礙的”,楊恩看著他,“如今這城裡,求活的人比求死的人是要多太多了。”

  瘦弱的男子又複而跪下叩首,接著便頭也不肯抬地跑遠了。

  “大哥,不能留了,走吧。”

  周治在身後喊他,楊恩點了點頭,把刀收回鞘中,所有的戰士都聚攏上來,圍在他身邊。

  他靜靜看著將士們,“北門距此不過七裡路, 出了北門,城外便是曹將軍的援兵,若是出不了北門,有死無生,楊恩在此謝過諸位,隻願天佑我凜涼。”

  披甲的戰士們無人應答,隻用沉默而堅定的目光回復著自己的主子。

  清晨的竹葉小街靜悄悄的,遊龍一般的百人隊在北城中謹慎地穿行,沿著隱蔽的街巷往著最後的目的地而去。

  一路上都異常平靜,似乎叛軍們並沒有早起的習慣,又或是城裡的人手大多被調往了別處,使得北方變得空虛,隊伍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但沿途都沒有遇見敵人,兩三個時辰下來,也往前推進了大約四裡地,離那要命的北門已愈發的近了。

  不堪重負的戰士們重新煥發了些許活力,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似乎命運真的給他們留下了一線生機,只要再走一些路,就能活著從這地獄一般的城中逃出去了。

  楊恩和周治並肩行在隊伍的最前列,耳目緊緊地注意著四周的動靜。

  城的南半部幾乎都被宮殿和大宅佔據,北邊多是些民房陋巷,遭到的毀壞也很有限,隊伍擁擠著穿過一道窄巷,眼前便是一座簡易的廊橋。

  “原來你在這裡等我麽?”楊恩愣了一下,高聲發問。

  他腳下頓住了,身後的軍士也都跟著停在了原地,百來人的面前,白袍的年輕男子立在廊橋中,背對著眾人,廊橋的另一側,裹著粗襖和身著輕甲的武士混在一起,放眼望去,不知有多少人。

  “大人你,難不成還想活著從首府走出去?”

  年輕的男子回過頭來,微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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