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1點，太原王氏的族人姍姍來遲。

　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現任首輔王茂弘大人，此公乃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在位期間浮浮沉沉，居然始終屹立不倒，連同族王處仲的叛亂都未曾傷他分毫，可謂政壇的常青勁松，龍頭砥柱。

　其次則是王公的隨行子女，其中最出名的是第三子王敬和，小字“信之”，據說擁有衝擊三品的潛力資質，加上氣度能力都是上上之選，一時為清流矚目不已。

　其余子女雖然頗有賢名，但潛力比不上王信之，因此也不用提。

　聽著周圍士族的議論，邢沅芷的目光越過風姿俊美的王信之，落在後面的王大小姐身上。

　王婉柔的步伐不快不慢，跟著父親和兄長們，臉上也帶著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然而邢沅芷知道她此時的心情，大概是因為被歸入“自不必提”的行列，所以糟糕透了。

　隨著王茂弘被崔氏族長崔從言請入堂內會場，外面世家眾人便也連忙跟著排隊湧入。

　進室內會場的資格要求很簡單，必須達到五品境界，因此有資格進去的都是各族的族長、族老等長輩。

　至於這次各族帶來的年輕才俊們，雖然空有潛力天賦，卻沒能到達對應境界，自然是待在外面繼續賞雪吃點心。隨著長輩們離開現場，大家的言談交流也就輕松許多，無需再繼續掛著儀式化的假笑了。

　邢沅芷悄然離開露天會場，來到側面的廂房偏廳門口。這裡是崔氏為那些想要避開公眾場合，私下交流的世家子弟們準備的。

　當然，“私下交流”就是字面意思，無其他隱喻，不要想歪。

　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很快褚青青也跟了進來。

　“你聯系上晉陽了嗎?”她一進門便立刻問道。

　“沒有。”邢沅芷黑著臉道，“所有消息都是未回。”

　“我也是啊。”青青附和說道，然後才想到了什麽，臉色也跟著變了。

　主場。

　某個詞語突然跳入她的腦海。

　這次程晉陽是最早過來的，大家最初還以為是神都程氏最菜的緣故，然而現在看來……大概是崔小娘搗了什麽鬼，打了一個隱秘的時間差，將程晉陽給提前帶走了！

　“錦綺那邊你聯系上了嗎?”她皺眉問道。

　“沒有。”邢沅芷搖了搖頭。

　“這對狗男女，究竟在玩什麽花樣……”青青姑娘便咬牙切齒地罵道。

　“你那麽激動幹什麽?”邢沅芷突然問她。

　“我……”見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對，青青姑娘立刻笑著掩飾道，“我這不是擔心晉陽受騙嘛。”

　“是嗎?”邢沅芷懷疑說道，“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褚青青打斷她道，“現在的問題是晉陽不在這裡，又聯系不上，似乎是跑到什麽沒有信號的地方去了，我們要怎麽辦?”

　“望舒。”邢沅芷咬了咬牙，“讓望舒幫我們查！”

　“你要讓她駭入崔家的監控?”青青姑娘猛然一驚，隨後壓低聲音說道，“你瘋了?！這可是五姓家！”

　“不然呢?”邢沅芷皺眉問道，“難不成我們還能把事情鬧大嗎?”

　“如果鬧大，不是便宜了崔小娘?”褚青青冷笑起來，“但是望舒願意替你冒這個險麽?”

　“沒有必要。”門外再次響起一個聲音。

　兩人驟然轉頭望去，便看見南康長公主……不對，應該是她的妹妹廬陵長公主正站在門口，低聲說道:

　“你們在這等著，我姐已經去找他了。”

　“殿下找他要幹什麽?”邢沅芷警惕問道。

　“跟你們在這裡的目的一樣，‘有事要私下溝通’。”廬陵長公主冷冷說道，“溝通完了，她就會把程晉陽送回來的。”

　與此同時，在崔氏族地後方，借助侍者們的指引，南康長公主總算是找到了正在朝會場這邊走來的程晉陽。

　“哦，歆南姐……”程晉陽剛打了個招呼，就被對方拉到邊上，訓斥起來:

　“你怎麽搞的?平白在人家族地裡亂轉，就不怕誤入女眷的住處嗎?”

　程晉陽有些懵逼，他當然也沒法說“是崔錦綺帶我來的”“別說誤入住處，我還被這女眷抱著猛親呢”，只能裝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來。

　“抱歉，那我就先把他帶走了。”南康再次轉過身去，和崔家侍者們說道。

　這些侍者都是清河崔氏的普通族人，臨時客串來當指引員的，哪裡敢得罪這位長公主殿下，連忙側身表示“不敢受”。

　程晉陽還想說點什麽，就被南康長公主拉住右手離開了。

　公主姐姐的手修長綿軟，溫度適宜，似乎並不是機械仿生手的樣子……咦?

　他突然敏銳地察覺到，從公主姐姐的指縫裡，有什麽東西滑入了自己的掌心。

　這個形狀……似乎是便攜式U盤?

　無數思緒如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

　首先，U盤是用來存儲信息的，也就是說歆南姐要告訴自己什麽信息;

　其次，什麽事不能當面告訴我?

　因為我的周圍可能存在著監視……

　為什麽不能通過電子郵件或短信在線發送?

　因為我的網絡可能遭到了監聽……

　這樣想著，他便感覺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面上仍然笑著說道:

　“歆南姐，最近怎麽一直沒看到你，工作那麽忙的嗎?”

　“嗯。”公主姐姐笑著說道，“最近確實挺忙的，主要是……”

　“殿下。”前面突然便轉出一個中年人來，“請您慎言。”

　“小舅。”南康長公主冷淡頷首，“你怎麽也在這裡?”

　“我鄢陵庾氏也在此次清河崔氏的邀請之列。”對方回答說道，目光落在了程晉陽的身上。

　“神都程氏，程晉陽。”他連忙拱手作揖行禮，趁機將掌心的U盤滑入袖子裡，然後用手肘壓向身體夾住。

　“鄢陵庾氏，庾叔預。”對方冷淡地回禮，卻不是作揖， 而是抱拳。

　在這個世界，士族文官初次見面大多作揖，即左手覆右拳，身子略彎表示謙卑。軍官們則大多隻抱拳，不彎腰。對方既然回以抱拳禮，也就是說在軍中有任職?

　“小舅是新上任的錦衣衛指揮使。”南康長公主解釋說道。

　“殿下，您在外面待得夠久了，得趕緊回室內會場去。”庾叔預微微皺眉，對她的這句多嘴解釋很不滿意，“大舅也已經到了。”

　他口中的“大舅”，也就是皇太后的兄長，如今大權在握的中書令庾元規……程晉陽面不改色，和公主姐姐點了點頭，表示無妨。

　“好，我回去。”南康長公主面露不快，甩手便徑自離去。

　庾叔預則是微微眯起眼睛，盯著他看了大概幾秒鍾，才一言不發地轉身跟隨南康長公主離去。

　程晉陽站在原地，目送著兩人逐漸遠去，然後他才抱住雙臂，裝作有些寒冷的樣子，暗地裡夾緊了滑入袖子裡的U盤，哆哆嗦嗦地向著露天會場方向繼續前進。